看易童眼神,王经理赶紧走快了两步,“哎呦,怎么劳烦您动手,找我们的人就行了,合同上写了的,交工时候可要完完整整,打扫自然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
说着去抢他手里的扫帚,吾痕轻笑着躲开,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这是鄙人该做的,大家都是俗世中人何必分你我。”
王经理尴尬的笑着,他这人早些年没读过什么书,搞建设也是半路出家,说话喜欢直来直去,这种绕弯话听不懂,干笑着,回头指着易童,“我们易总来了,你们先聊我去那边和验收的人对接一下。”
然后就逃也似的离开,走之前不忘给易童眨眨眼,后者在心里直翻白眼。
易童笑着,“听说之前吾痕师父去云游了,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上次走的匆忙都没感谢吾痕师父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碗素面呢。”
后者还是习惯性的疏离,“云游是师父们才有的,我也不过是个世俗人,住持最近不在,现在寺庙不比从前,烦琐事诸多,我只是帮住持分担一些,去了一次佛教交流会而已。”
易童笑着点头,心里却是从没有过的放松,和心思单纯的人说话就是这样,一件事会很诚恳又到位的解释清楚,哪怕这些事和你无关。这是商场中人不曾有的说话方式,其实不只是商场上,很多时候人都这样,觉得和你无关的,就一笔带过,或者说个官话插过去,不会废这么多口舌。
如果对面是个久不见的合作伙伴,肯定回答哪有哪有最近瞎忙,哪有易总贵人事多,这类的回答,华而不实。
其实吾痕这个人看似戒备很深,其实是个心思极单纯的人。但易童惯了尔虞我诈,面对这样的人反而手足无措了。
见她没说话,吾痕笑了笑,“素面清汤寡水,若不是那天厨房准备不多,也不会献丑给易总吃如此粗陋食物。”
“哪里粗陋,倒比我吃过的山珍海味好多了。”
说到这顿了一下,想到在佛门都是吃素的,自己说这干嘛,忙笑着,看看周围环境,上午阳光正好,偶尔听到鸟鸣,往前看,是半山腰的寺庙,香火徐徐升上天空,微风吹起房檐的铃铛,清脆的让人心情好。
“世间万物皆平等,人都不分高低贵贱,更何况食物,哪有什么粗糙细致之分,如求佛,心诚则灵,吾痕师父用心做的食物,便是佛祖赏赐给我这种俗人最好的了,您说是吧。”
吾痕微楞,抬头正好对上她带笑的眼睛,瞬间错开目光。
易童嘴角不动声色的拉起,“这几次都为了工程建设,不是来回匆忙,就是灰头土脸,我也是个信佛之人,不如吾痕师父带我去前院参拜一下。”
看着四周,“这般若寺,我可很多年没来了呢。”
虚让着,两人便向大殿过去。走了几步易童回头看僧舍,当真是闹中取静,“听说这是一心大师的住所?”
吾痕摇头,“一心大师常年云游很少在寺里的,更不会建什么居所。”
“哦?”易童疑惑,“可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悠悠众口而已。”
“那我倒好奇了,这僧舍大概是一人居住,和前面的规格都差不多,如果我没记错,这庙里一共有二十几个人,难道还有人要出家?”
这一次吾痕却没回答,易童疑惑,她本对这些问题没丝毫兴趣,也不过是找话题想和上官家的私生子多亲近罢了。更是对世家的隐私没兴趣,接近他是想让上官赢有危机,可没想到这话题到让刚才还不错的谈话气氛尴尬了。
一边走一边懊恼要怎么把气氛找回来,却没想到吾痕突然开口,“我。”
她一愣,停下看身侧的人。
他依然低垂着眼,侧颜勾勒出极好的轮廓,她有一瞬失神,其实一直疑惑这样身世这样美好安静的男子,怎么会一直住在寺庙里,此时说出家,更是让她没反应过来。
“什么?”
她突然发觉这样非常不礼貌,尴尬的,“不是,我的意思是,吾痕师父不是在这修行?”不是和出家没什么两样吗?而且上官家会允许子弟出家?
后者却笑笑,“易总是否要上香?”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般若寺前院,今日恰巧周末,来上香的人极多,放眼望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是在佛前口头,就是在院子里的敬香。
人和人之间,似乎只有在佛祖面前才显得平等,怪不得佛家有言众生平等,在佛祖的眼里,当真是众生皆苦,毫无差别。
易童请了香,点燃的香火冒出徐徐青烟一直蜿蜒而上。
院子中间四面八方参拜,最后插在大香炉里,可还没放好,左边的那一根一下折了。
易童手足无措,她已经很多年没敬过香了,早些时候刚来海城,时常拜佛,不是请求宗展事业成功,就是保佑自己能给他生个儿子。一心一意想和他过日子。
思想老派,想着他们这样私奔出来没有得到祠堂祖宗家里的允许,到底不合规矩,原想生个一儿半女回去,家里也接受,现在想想二十岁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也幸亏没真的生出来,不然遭罪的可不只是自己了。
记得当年第一次上香,旁边有个为生病女儿求平安的老太太告诉她,上香要三根都全才好,平安平安,折了还怎么平安,那时候的自己小心翼翼,生怕着了不好的意头,伤了自己小心呵护的幸福。
也许时间真的太长了,长的自己连那份小心翼翼都忘了。
看到易童发愣,吾痕换掉她手上断了的香,可不知道是这香本身就脆弱,还是自己心不静手抖,易童手上左边那一根又折了。
这下就尴尬了,吾痕又要抽走换一次,易童笑着躲开,把断香也插进香炉,“只要心诚,佛祖不会怪罪的,什么好不好的意头都是自己骗自己,每天这么多人来上香,个个完整,又有几个心愿达成,总不过是心理作怪罢了。”
“易总到是通透。”
易童摇头,“这世界上谁也不能说自己真的通透,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无奈罢了。”
抬头看向吾痕的眼睛,“吾痕师父,您说是不是,就算得道高僧也如此,不是吗?”
后者微楞,易童却已经进到大殿里,磕头的蒲团上一波一波的人,站了好一会才轮到她,易童跪下,抬头,佛祖高大,仿佛笼罩自己的天空,任人平时多么高高在上,在佛祖面前都渺小的变成众生中的一粒尘埃。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到嘴唇,再到心口,手心朝下,叩首。周围有人奇怪的看过来,还有个大妈好心提醒他,“姑娘,手心是要朝上的。”
她只是礼貌的笑笑,站起身回头,吾痕就站在角落里看着她。
“多谢吾痕师父了。”
“易总不用谢我,是你虔诚。不过易总修的是藏传佛教?”
易童摇头,“我觉得心中有佛,不分内地还是藏传,不分大乘还是小乘,古语有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这些求佛祖宽恕或者帮忙的,只是个寄托,真正的佛法是教人真理,如何达到一个完整人格的境界。所以世间皆为无,浮生皆幻象,出家和不出家又有什么关系?”
吾痕抬头,正好对上那双狡猾的眼睛,不知道为何心里一晃,错开目光,“阿弥陀佛,易总超脱的境界,真是令人心生敬畏。”
“我有什么境界啊,不过是个俗的不能再俗的人。”
话题一转,“话说回来,最近看书到真的解脱了不少,您也知道我这种商人最是俗不可耐,心理负担重,也是没办法,整日睡不着觉,四处看偏方,都说唱经有效,不怕您笑话,我也就是这层次肤浅的人。
能有幸认识吾痕师父这样佛法精进之人,是我的福气,希望以后多多交流,师父别厌恶和我这满身铜臭的人交朋友就好。”
吾痕忙双手合十,“哪里哪里,易总谦逊了。”
易童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就从寺门汇入人流离开。
只是吾痕一低头,看到脚边一个什么东西,捡起来,竟是个挂坠,上面的绳子断了,刚才看易童下车时候在手里晃着,想来是车钥匙上的,他抬眼想叫住她,却找不见了。
般若寺今天上香的人真是多,来来往往,只一瞬,她就消失在人海里。
吾痕若有所思的看着手里的挂坠,像端午节五彩线编成的中国结,下面坠了一颗淡粉色的小珍珠,不是平时随处可见的挂坠,很精致小巧。
他盯着挂坠思量了半晌有些发麻,直到旁边一个小和尚过来悄悄在他耳边,“师兄,那个女人又来了。”
才把他从思绪中拽出来,抬眼,顺着小和尚指的方向,只见寺庙左边人来人往的侧门角落阴影里,立着一个瘦弱不起眼的女人。
应该不到四十岁,却被那哀愁的眼波硬生生看出一种老太,穿着件很普通洗的发白的牛仔服,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背包,头发不是自然直,却一看就是很久之前弄过的,随意的扎着一个低马尾,脸色很素,那双眼睛仿若淡出一种复杂,不知是愁还是仇。
“那女人说她刚从尼泊尔回来,问师叔是否履行诺言来见她。师兄,住持和一心大师都不在,怎么办啊?”
小和尚有些无奈,这个女人,车轱辘话都说完了,还执迷不悟,当真是入了魔了,只是可怜师叔被这种妖魔鬼怪纠缠。
“先请去后堂吧,我来和她说。”
小和尚赶忙过去,吾痕叹了口气,可刚转身,又看到手里的挂坠,眼睑低垂,看不出情绪,直径走到大堂佛祖身后的供奉处,将挂坠放在一堆民众供奉的物品中,瞬间隐没了珍珠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