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之有耻于外邦者在风俗之不备,如社会之缺于秩序是也。上流者姑置之在中流之下则经维新而致风俗之激变,遂废弃其旧时之格式惯例,今则无上下一贯之仪礼,俨然尚存者。婚姻、丧祭之大礼随地随人,各据其所好。有用古式者,有从土俗者,有采西式者,有不拘格式者。时文之广行者以严密论之未具一定之文法及句读,而中流之说话亦无语言之标准。衣、食、住诸端千差万别,纷纷无定。旧宗教及旧道德渐减其势力,而代之者未兴起。生存争竞逐年加其激烈之度,人人欲排其苦闷欲求慰藉而不可得。然娱乐游玩之机关高尚而可以应于现代之需求,能适众人之好赏者,亦未多备焉。
盖日本社会最近五十年之变迁,急激而唐突也。现在社会诸面,思想、感情、好尚、风气其差若隔世者杂然并存焉。自表面观之,秩序井然,而细察实则能应其需求者尚少。盖今时之日本有东西诸邦,最近一百余年所生各种之思想,宛如百川泻注,而混沌弥漫不知所汇。英、法、德、美等文明诸国所有各种之文物,苟不问其形式则皆已触于日本国民之思想感情矣。然取舍未精,芜杂日甚不能无远忧也。外人察日本国民之一面者,窃疑曰是与夫成功于日俄之役者自为别种族者非欤。日本众民之中,有不娴于旧道德旧礼法,又不娴于新时代之道德礼法,或外国之道德礼法者,其公德私德皆全缺如。
予每思此一事,向诸外国,不得不忸怩焉。惟其可以慰藉者,风俗惯习之自由,过于欧、美各邦,毫无搅乱社会和平秩序之虞,反助长其全体之进步是已。由是观之,日本现时之文化,无论其精神与实质尚在预备之时,即铸治之时期也。诸要素由外新来者,与其初在内者未尽得融会也。此可知日本之文化尚有进步之余地。
明治之初,敕宣誓文五条,以为开国之大宗旨,曰“破旧染之陋习”,又曰“求知识于世界”。此日本国民所服膺,虽至今后益奋励,图文化之发展,庶几其远乎开国有终之美。其法则在常据进前之政策,勉以摄收世界之文明。盖文明已高之邦苟安之,不由外部刺戟刷新自进,则施衰颓。文明未高之邦,苟知其不及于他邦,遍索知能于世界,训炼修养则道义渐进,伎俩自长,遂远理想所期之文明,亦不为难矣。日本士民宜用意于此点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