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八章

第二封信

范绿妮何等失望,但是一想到不可叫衰弱的史德法落胆,便若无其事的道:“梯子攀不到了。”

史德法大失所望,看着伊道:“那么不行了。”

范绿妮强笑着问道:“什么缘故?”

史德法道:“你既拿不到梯子,不是就失去逃走的路了么?”

范绿妮道:“但是法朗沙在一点钟内,可以自由咧,他会来唤我们,到那时叫他把梯子一摇动,一定有救了,所以我们不妨暂时忍耐着等候一下。”

史德法道:“非等候一点钟不可么?不过未到这时候之前,他们要来了,很严重的监视着啊。”

范绿妮说:“一定不打紧的。”

史德法指指门中小窗道:“那边不是有小窗在着么?他们常常到窗外来窥望的。”

范绿妮:“如此,何不把小窗闭着?”

史德法道:“小窗一闭,自然开门进来了。”

范绿妮道:“那么不用闭小窗。”

史德法君:“你须放些勇气出来才是。”

史德法道:“我为着你很担心,非且为的自己。”

范绿妮道:“无论为谁,决不可胆小。到那时节,可以防备的。”

范绿妮说时,就拿出伊父亲橱内的手枪来给他看。

史德法答道:“若是可以防的灾难,那是本来不足惧,然而他们全是用别种手段的啊。”

范绿妮忙问:“是何种手段?”

史德法不语,把含有深意的视线,射在地板上。

范绿妮便看见这怪异的构造了。洞窟内部,四面都是七高八低的花岗石,只有地板是四方的木料。地板和四壁之间,有一条深的隙缝。并且那地板极旧,各处有小沟,又有无数裂纹及损伤之处,然而是极坚牢的厚板相合而成。对断崖一面大穴处的部分,地板的隙缝,不过八寸光景。

范绿妮颤声说道:“这是陷户么?”

史德法道:“不然,若是陷户,未免太重了。”

范绿妮说:“那么是什么东西呢?”

史德法道:“不明白,古代像是用什么奇怪的机关动的。现在是不动了,不过……”

范绿妮急问:“什么?”

他答道:“昨半夜夜里和今天天明时,听得这地板下有轧轧之声,必定是什么机关无疑。声音当时就停止,现在经过了许多时刻咧。没有什么,机关大概已成废物了。”

范绿妮道:“史德法君,一会儿就到法朗沙逃走的时刻了,不开口要心焦的,还是谈谈什么吧!好得又不会立刻就发生什么危险。”

范绿妮故意装得很安心,壁上有一处石块,恰如椅子那么突出着,伊就坐在上面,便把此事的出发点,发现马盖诺克尸体一事讲起,顺次把岛上发生的事一一谈下去。

史德法听了这可怕的话,虽不说什么,脸上大有绝望之色。听到了爱投蒙与奥诺梨奴的死,胸中更是乱跳。他对此二人,是非常亲密的。

范绿妮道:“史德法君,我们的敌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法朗沙是小孩子,还没有觉得,你总晓得的了,请你告诉我吧。”

史德法摇头说:“我们的敌人么?我正想要打听你咧。总之我们吸引在数年间或数百年间继续着的悲剧中,到了如今,忽然要收拾起我们来了。然而古来的传说或近来发生的事情,都是断断续续,时常毫无联络的施行,也论不定。不明事实的真相,那是我也与你一样,如在五里雾中。然而无论如何,实在是疯人似的举动,实在也是亘古未有的社会大捣乱,他们竟还实行着野蛮的犯罪法。”

范绿妮也表同意道:“当真像回复野蛮时代了,事情过分的野蛮奇特,因此无论怎么想,总也不明白。到底现在来窘我们的敌人,与古代住在这岩窟中的人,有什么关系?又与那奥诺梨奴非常深信着亚尔梯姊妹齐遭惨刑的那种传说,有何种关系呢?”

二人这么低声谈话时,史德法暂时侧耳听着走弄内,范绿妮又只是留心断崖一面,有没有法朗沙的声音。

史德法说道:“那种传说虽很复杂,总之是迷信与事实混合着的一种暧昧传说。把那传说解剖开来看时,便归纳到两个要点,就是三十柩的预言,与某种宝物即神石的存在此岛。”

范绿妮说:“那么马盖诺克的画,与仙女太古墓标上刻的字,都是预言么?”

史德法应道:“是的。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传说,实在在数百年间把这萨莱克岛的历史生活支配着咧。古时是深信着这都是十二个月以内发生的,包围这岛的三十个礁石叫做三十柩。这柩,就要取三十个人的身体去献给神明。三十人一起惨死,其中四个女子必须受磔刑,这是历代父传子、子传孙的传说,岛中人谁都绝对的深信着。仙女太古墓标上所刻的文句是‘四个女子受磔刑’、‘三十柩应有三十次牺牲’,此乃预言的原文。”

范绿妮即道:“但是岛中人一向很平和度日,为什么到了今年突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史德法说道:“大部分的责任,在马盖诺克,他是一个狂人似的怪男子,知魔法,又会医病,更懂得占卜术,在岛上是第一个红人,谁都崇拜他;已往的事,未来的事,一切去请教马盖诺克。不料他到了近来说:‘今年是一千九百十七年,这年就有大灾难到来。’”

范绿妮道:“为何说出这些话来呢。”

史德法道:“可称直觉或预觉,或先见,或潜在的智识,都行。马盖诺克是尊重古派占卜术的人,他的预言,很有重大的根底。他在幼时从老人们听来的话,一一综合起来看时,晓得仙女太古墓标上所刻碑文的序语,在前世纪之初,还完完全全,没有磨灭咧。这是说:

四个女子在树上受磔刑,

萨莱克岛在十四与三年。

“这十四与三,其数是十七,特地分而为二,似乎颇有深意。这十四年,即一千九百十四年,是此次大战的开始。从此以后,马盖诺克与其他信仰的人,都以为此事很不平常于是乱闹起来了,说二数合成十七,即一千九百十七年,这岛上会发生重大事件。这一来马盖诺克看得极郑重,更确信自己的先见之明,说什么自己不久就要遇害,其次轮到爱投蒙氏,这便是大破灭的最初信号。不料他的话果然一一符合,这岛上弄得糜烂咧。”

范绿妮道:“然而这些预言,都不合道理的啊!”

史德法说:“自然不合理。不过马盖诺克发现了完全的预言文句,拿来与太鼓墓标的碑文一对,更闹得不成样子了。”

范绿妮道:“既然如此,可见也不是尽是猜想了。”

史德法说:“是的,他在泼洛里的修道院废墟中发现的,是在一个石子堆成的宝藏中,发现了一册破烂不堪的《供养经文集》。说也奇怪,还有二三页完全着,那可怕的图画与预言的文句,恰巧载在上面。”

范绿妮道:“就是父亲所画的那画么?”

史德法道:“是的,那是你父亲从马盖诺克发现的经文集中描写下来的。书斋中所有的画,尽是描写的草稿。爱投蒙先生是你晓得,一向看水彩画的,不过画虽是经文集中的那文句并非从经文集上抄来,乃是抄的仙女太古墓标上的碑文。”

范绿妮道:“那画中处磔刑的女子,为什么像我,不是奇事么?”

史德法道:“原本由爱投蒙先生严重秘藏着,我还没有见过,所以说不出什么。那画中的女子像你,爱投蒙先生也说过的,但他画的时候,想起了他对于你结婚上所犯的过失和你的苦痛,便更有些像你了,这是事实。”

范绿妮点头道:“大约父亲又想起伏司克的预言来。伏司克不知有谁向他说过一个预言道:‘你应当由友人之手杀死,你的妻,要处磔刑的。’这些事情,或者父亲也想起来了。这预言都提着磔刑,倒是不可思议的暗合。父亲想到了这种事,所以在那女子的上面写着我姓名的略字‘V.D’H.’咧!”

这二人默默然想着,心里各自被古经文集的预言,和太古墓标所刻的碑文吸引着。

范绿妮忽而想起来了,说道:“法朗沙怎么样了?”忙到穴边去一看,梯子依然很远。

史德法道:“这时候他们应当来了,今天还不来真是奇事。”

二人心里都很怀疑,范绿妮仍在那里要讨论岛上的问题,说道:“什么宝物,什么神石,到底是何物?”

史德法道:“这也是不明了的哑谜儿,那碑文最后一行说‘给与生命或死的神石’,大约是从这上面来的。据令尊的主张,以为神石的信仰,是极古的时代就有。岛中的人,也一代代都深信岛上有一灵验之石。在中世纪时,凡衰弱残疾的孩子,几日几夜躺在这石上,便能恢复了健康的身体,独自起来;不生小儿的妇女,靠了此石,可以得子;此外老病者、负伤者、头脑愚笨者,俱能用此石来治愈。又据人家说,此石已移往他处,实在瞧不见了。十八世纪以前,岛中人崇拜仙女太古墓标,时时有人把瘰疬小儿躺在这上面的。”

范绿妮道:“此石不是既能给人生命又能夺人生命的么?”

史德法道:“不错!听说有守护神石的看守人的,他把此石神圣似的保守着,凡不得看守人之许可,一触到神石,必定要死的。这么一看,传说也不能说他毫无根据了。总是一种放射火气的怪石,若是直接把手触到此石,必受火伤,痛得比死还难受。”

范绿妮接口道:“马盖诺克就是触过的啊。”

史德法道:“是的,这就是现今问题的发端。那些预言和神石等,本来不过是过去的传说罢了,但马盖诺克在神石上受伤的话一说出来,方始归到了现在的问题了。那时节他做些什么,那是我们不晓得,他七日之间,抛弃了事情不做,只是脸色阴郁着。到第七天突然赶到爱投蒙先生的书斋中来,说道:‘我触到神石了,在我手中握过了,手顿时烧着我只是想去握它,所以烧得连骨都烂咧。实在苦极!’说时,还是把手给我们看,只见全手都已烧得如割去了瘤的样子。

“我们忙替他扎了绷带,但他发疯似的走来走去,说道:‘我是最初的牺牲者,现在伤了心脏了。我一死以后,其次轮到谁呢?’从此一星期内,他在全岛只是散布恐怖种子第七天,往本土去了。”

范绿妮忙问:“他目的地是何处?”

史德法道:“到罗法威村的圣白尔浦寺去祈祷的,就是你发现他尸体所在的附近。”

范绿妮问道:“杀马盖诺克的是什么人?”

史德法道:“与道旁写暗号的人通信的,这是躲在这岩窟内的一个同党。什么目的,很难明白,总之一定是此人所做的事。”

范绿妮道:“那么凶手就是捕捉你与法朗沙的一个同党了。”

史德法道:“对的,他们一把我们捕捉之后,突然将我们的帽子衣服夺去,大约就此改装了。”

范绿妮又问道:“为何要改装?”

史德法道:“万一阴谋失败之时,就可以逃入泼洛里避官宪的追究了。”

范绿妮道:“但你关在这里,怎么会晓得呢?”

史德法说:“我到此地以来,只见一个女子,一到夜里,便搬那饮料食物来,将我手上腿上的绳松去。”

范绿妮急问道:“不说什么话么?”

他道:“只有一次,在最初的晚上,伊说:‘你若吵闹不安,或是想逃,法朗沙就要吃苦咧。’这女子之外,我还没见过他们的同类。”

范绿妮道:“捕你们的人,是何等样的?”

史德法说:“实在事出意外,连敌人也没看清楚。这一天早晨,令尊处来两封信,一封是白达牛一位有名的老贵族来的。此人在他祖父的笔记中,发现了一个白尔蓬王党潜伏在萨莱克岛岩窟时的图。这与传说的古代特异特教徒的岩窟,丝毫无异。照图中看来,岩窟的入口,在黑竹林中,内部分为二层,无论哪一条走弄,弄底都是‘拷问的洞窟’,于是我与法朗沙立刻出来探险了。不料回来时,就被擒住。”

范绿妮问道:“那么到了这里头来,有什么新发现么?”

史德法摇头说:“没有。”

范绿妮又道:“法朗沙的口气,像有什么人会来救的。”

史德法道:“这没有道理,无非少年的理想罢了。本来这也是现在所说两封信中之一,这就是第二信中的话。”

范绿妮道:“何不说他出来呢!”

史德法不肯即答,似乎觉得有人窥探着似的,他便暗暗到小窗处去看看,走弄中并没有人。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有人来救助时,还是早一点的好,敌人是就要来的。”

范绿妮又问道:“当真有救助的人会来么?”

史德法道:“这种事情,哪里靠得住,不过也并非空想。这是这么一回事,开战之初,军官常常到这岛上来查看,研究到底可否充做潜水艇的根据地。前天有一位负伤的将校,叫巴德里·倍佛大尉,从巴黎派来,与令尊很为投契。他一听萨莱克岛的传说,很引起了兴味,这是马盖诺克赴本土去后第三天。倍佛大尉愿与令尊一同研究,又说回到巴黎去后,有一位朋友叫做童累·潘仑奈,好像是西班牙或葡萄牙的贵族。此人是个快男子,向他一说,必定喜欢赶到这岛上来的。于是与令尊约定去唤他来解决这复杂的怪事。倍佛大尉回到巴黎去后,歇了三日,那潘仑奈寄一封信给令尊了,这便是方才所说两封信中的一封。令尊把那信的最初一段,念给我们听的:

启者:马盖诺克发生之事,据余个人推测,实含有意外的重大意味,故今后如有变兆,不问事之细微,即可发电通知巴德里·倍佛。余得有另一方面之报告,倘可确信,则足下实已临极危险之境。然不问若何危险,可无忧虑,只求能不失时期发电耳!

足下发电之后,无论发生何事,或局面急变,已成绝望时,余必负完全责任已处理之。

神石一事,几同儿戏,余实知其有难以说明之理由,彼互数百年而尚能眩惑人之真相,余得以下列数语解释之……

范绿妮热心问道:“这下面呢?”

史德法说:“令尊只念到这里,以下自己默念了一下感叹道:‘当真会如此么?不错,一定是的,实在是惊人之事。’到我们要打听原由时,他说:‘你们从黑竹林中回来后,今夜细细谈吧,总之此人真厉。’他说的话,宛如已经亲见神石的秘密了。令尊又说:‘这完全合理,一些没有可疑的余地。’”

范绿妮道:“那么到晚上他讲过没有?”

史德法道:“这一天法朗沙与我就在岩窟被捕,令尊也遇害了。”

范绿妮听到这里,呆呆想着,即道:“他们不是要盗这重要的书信么?结局把神石弄到手,这是他们的目的啊。”

史德法道:“我也以为如此。不过令尊依着潘仑奈的要求,把书信在我们眼前撕破了。”

范绿妮忙道:“这么说来,潘仑奈信中所写神石的所在,除父亲外,谁也没有人知道了。”

史德法点头称是,范绿妮又问:“法朗沙为何只是等候着此人呢?”

史德法道:“法朗沙对于令尊被害以及岛上发生的各事,什么也不知道。而且令尊也不晓得我们被捕,自己就遇害了。倘使打了电报给潘仑奈,那自然一如法朗沙的想像,那潘仑奈现在已在途中了;然而法朗沙的等候他,其中另外有一个缘故。”

范绿妮忙问:“什么缘故?”

史德法探头道:“那真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法朗沙本来最爱听冒险谈,平日只是看着险冒小说,所以有这想像了。只因倍佛大尉曾把潘仑奈的为人详细讲过,以为这种大伟人,现在除亚森·罗苹外无第二人,此人一定是亚森·罗苹的变名无疑。所以在这危急之时,那神出鬼没的罗苹说不定会出来扶危济困的。”

范绿妮听了自己儿子这么孩子气的想像,不禁也好笑起来,说道:“真是孩子气,但是小孩子的念头,也有会不成妄想的。并且单单深信着,也可以借此生些勇气出来,岂不好呢,则这孩子决计受不下这种苦楚。”

二人谈了一会,暂时默然住了口,那眼睛所瞧不见的敌人,又把可怕的重量来压迫二人了。敌人现在是岛上的主人公,无论地下、林中和此岛周围的海面礁石、太古墓标,一一都由他们支配着。

范绿妮忽道:“法朗沙怎么没有动静?太迟啊,不要被他看们见了么?”

史德法安慰伊道:“不打紧,这些工作,很费时候的。”

范绿妮说道:“这也不错,是很难的工作。这孩子意志极坚强,勇气不见得会有顿挫的……”

伊说着,忽然侧耳一听,说道:“什么声音?”

史德法也听着,范绿妮道:“大约是法朗沙了,法朗沙下来咧。”

伊立将起来,史德法忙把伊拖住,急道:“这是走弄中有人来的脚声。”

范绿妮慌道:“怎么办呢?”

二人互相对视,一时也说出怎么办才好。脚声渐渐走近,这是不用怀疑了。

史德法道:“你这么立着,就容易被他们叫瞧见,不行的。我回到自己的地位,你快把我身体仍旧绑好。”

二人都踌躇起来,不知如何是好。范绿妮忽然惊醒似的说道:“来了,来了。你快些躺下去。”

史德法突然横在稻草铺上,范绿妮替他用绳绕身体,装做仍旧绑好的样子,结是自然来不及打了,急道:“面孔向着岩石,手快些藏着。”

史德法道:“你呢?”

伊说:“我不妨。”伊身体靠在门上,躲在小窗之下。小窗上有铁条嵌着,自然不容易发现,同时敌人已到门外。范绿妮听得她衣服的声音的,来的是个女子,立在小窗之前,好像观看着内部吧。

在这可怕的一瞬之间,范绿妮心中讶道:“为什么此人永久不动呢?难道瞧见了我躲着么?或者我露出着衣角么?不然不然,可疑之点,史德法正多着咧。姿势不对,绳得捆法,又与方才不同。”

范绿妮急得不得了,门外那女子口中突然嘘的作声,停一下,又是一声。于是寂静的走弄那边,又来一阵脚步声,也立定在门外,便有喃喃私语之声,大约是商量着用什么手段吧!

范绿妮从衣袋内取出手枪,手指勾着扳机。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