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大小

小字标准大字

背景色

白天夜间护眼


第一章

空屋

罗法威村,是法国白达牛乡下一个风景绝佳的村。时在将近初夏,正是五月的某晨,一个妇人乘着马车到这村中来,伊身上穿着灰色大衣,脸上虽遮了极厚面纱,一种美丽的姿态与面影,藏也藏不掉。

伊一到村中的旅店内,急急吃过午餐,在十一点半时,把行李交与旅店主人,自己出去观察这一带的地理。到了外面,走完了村中一条直路,即到野中。出了村,路便分作两条,伊就拣了一条路,走下溪谷去;又升上坡子,见右面有标木,上写着“此去离洛克里夫计三基罗米突”。这里又分出一条岐路来了,伊暗暗点头道:“是这里啊。”但是再环视四周,留心着不要走错了路,弄错了地方。

其时幸亏四下无人,视线内一个人影也没有,眼中所见的,无非用树要区划着的牧场,远远断续着的小山。回头向背后看时,离村不远处,有一所灰色的小小乡下房屋,露出在绿树之间,四面的窗,一起关闭着。

一到十二点钟,正午的钟声,各处响起来了。到响声一歇,四面仍归寂静。这妇人就坐在草地上,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是几张信笺,上端印着“裘德莱里事务所用笺”,和“他的业务秘密侦探,绝对精确”等字样;其次写着受信人是“蒲岑松地方的裁缝师范绿妮夫夫”,下面便是信的内容了:

夫人!

这一次我把你所委托的两个使命,一起成就,在我,真觉欢喜。十四年前,你身上出了几次不祥的事,你为难之际,我总特地用适当的力量来帮助你的,至今还没有忘咧!你那有名誉的父亲爱投蒙氏和你的儿子法朗沙,遭遇不幸而死的时候,由我很精细的调查一切事实,并且在我职业上,从那时节成功起,至今还有莫大光荣咧!

我又受了你的嘱托,因着你丈夫的爱你恨你,觉得救你出险,是最紧要的问题,所以最良好的手段,是把你收容在白衣僧派的尼寺中,用这方法的也是我。其后因宗教生活与你很不配,你从尼寺中出来时,助你到你生长的故乡,和蒲岑松去做裁缝师职业的,也是我。

你为着生活,为着要解闷,便觉得须有职业,你居然把此事做成功了。闲话少说,此次你所委托的两件事,我就把探得的来报告你吧。

第一个质问是:你丈夫伏司克(波兰产,据他自己说是王子)的一身,在此次大战中消息如何?待我来简单陈述。他在战争之初,是个很可注意的人物,因此收容在卡平托拉斯拘禁所的。后来被他逃出来。到瑞士,再入法兰西,又被捕获。细细一查,方知他是德国人,在那里活动着做间谍。他想避去死刑,便再逃出来,躲在丰德自洛森林中。一会儿不知被什么人杀害了,凶手至今没有明白。

夫人这我真是照事实报告,你的轻侮伏司克人格,我也很晓得。他实在是欺骗你。至于他的末路,当时各报也有许多记载,你虽不明白这种记事可否深信,然而读了就可以晓得确实了。他死亡的证据已实在,我一见就没有什么疑惑咧,伏司克早已埋葬,长眠在丰德白洛地下了。

他的死法,又很奇怪,我便想起有一次你说过的预言来了。伏司克富有智识,精力过人,但是往往失败在轻浮上,而且迷信极深,时常被幻想与恐怖所战败。为了自己生命上遮蔽着的预言,很为劳心。然而不独一二人,好几个占卜的专门家,都有同样的预言,可不是奇事么?你也晓得的,这预言说“皇子伏司克啊,你应当被你友人杀害;并且你的妻,要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夫人,我听了不能不笑,“钉死在十字架上”一语,真是太带古气了。二十世纪的世界,还有磔刑么?

你放心好了。不过伏司克,确是在神祕的运命下,被短剑一刺而死,不是可怕么?

已往的追想,我且就此搁笔,再谈重要的问题。

范绿妮读到这里,暂时将书信放在膝上。这裘德莱里氏誇大的文章和诙谐的笔法,倒也很使伊感触伏司克惨死的神情,仿佛视在伊眼前。这男子使人引起一种憎恶的记意,在伊脑中颤抖着,歇了一下,伊如梦初醒,再把书信拿将起来。

夫人,以上的事,俱已过去,现在要谈论的第二问题,在你实在很重要,我也应当说得详细些。三星期前,恰是星期四的晚上,你跟了裁缝的弟子们,去看影戏。那一夜,影戏的题目,叫作《白达牛之传说》,偶然插入一幕风景,与本文是没有关系的,你瞧见风景中路旁一所破屋,也无怪会唤起你的兴味。那破屋的门上有V.D’H.三字,这三字便是你未结婚以前的姓名范绿妮·岱爱投蒙的缩写字,你签名也常用这三字的。不过自结婚后到今日,已有十四年不用了。

因此你突然看见这影片,对此三字不免惊异,所以要托我调查这地方。幸亏我不使你失望,居然发现这场所咧!你可以依照着我所说的顺序,去见一见这地方啊,不妨今夜乘坐夜火车,由巴黎出发,明天早晨,可以到京配兰站。在这车站下车,雇了马车,往罗法威村去。若是时间宽裕,可在中膳以前,否则中膳后,往圣白尔蒲寺院去玩玩。那边风景绝佳,那《白达牛之传说》开始时的一幕,就是这所在。

你看了之后,可以徒步在京配兰街道上走去。登了最初的坡子,便见有通往洛克里夫去的岐路,这近旁树木半圆形围着的里头,就有一所写“V D’H”三字的破屋。这破屋一点没有什么特异,不过是平常的空屋罢了,内部更破败不堪,连地板也没有了,只有几块破板,人家当他凳子坐的。屋顶的木头,也都蛀坏,雨可以打到屋内咧!这空屋的所以会收入影片中,也是偶然的事。这影片是去年九月中制作的,所以门上三字,至少有八个月以上了。

夫人,这是我报告的全部,所托的两件事情,俱已完成了。我在这短期间内,能够这么详细探查事实,要要求五百法郎,也不见得太多吧,请你斟酌好了。

范绿妮收好书信,再呆坐一会,心中正有现在读过的那种印象回旋着,并且是个苦痛的印象。想到过去的结婚生活,就觉得有这种苦痛。况且当时隐居在尼寺中的苦闷,至今还忘不掉咧!

爱伏司克那种男子,便是错误的大原因。后来父亲、儿子同遭惨死,也全是从自己那错误的恋爱上来的。起初伊对于男子的恋爱,很奋斗过,竭力拒绝的。到得伏司克怨恨伊父亲,要复仇之时,伊为着救护父亲起见,便答应嫁他了。于是伊,也渐渐的爱起伏司克来。

最初伏司克对伊看看,伊就会脸色苍白的;随后觉得这种举动,对于男子热烈的爱情,未免太不应谨该,从此那种恐怖,一齐失掉咧。现在追想着此事,很为悔恨。

伊独语道:“已往之事,只管悔恨着做什么呢?”又道:“我不是到这里来流泪的啊!”

伊再看看书信,心想这所在已是目的地了,一点不错。于是勇气顿时复活起来,想要活动咧。裘德莱里信中说:“通往洛克里夫去的岐路,这近旁树木半圆形围着的……”他所说的岐路,便是现在伊立着的地方,所以树木围成半圆形的,也应当在这一带了。

伊这么一想,便略为退后一些,就见路的右边,有些树林。到渐次走近,这树林中,当真现出一所房屋来。这是像牧羊人或土工住的屋子,被风雨打得破烂,不久要坍了。

范绿妮走到门口,看那写着的文字时,见受着阳光雨水的消磨,已没有影片那么鲜明,然而三个字很清楚,并且裘德莱里倒没有报告。伊此刻更发现一件东西,文字之下,画着一枝箭形,旁边再写一个数字“9”。

伊更觉奇怪,这门上三个字,确是伊处女时代惯用的署名,到底谁在这空屋上写这女子署名的呢?伊从没到过这白达牛一次啊!

范绿妮现在在这广大的世界上,一个朋友也没有,不幸之事陆续发生的当儿,伊那处女时代,也倏忽过去。同时所有亲爱的人,都已死亡,怎么还会有人在这怪异之地写伊的署名呢?总也想不明白。

范绿妮在空屋外环行一周,此外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记号等物。裘德莱里是说,连屋中也不能发现什么,内部完全空着。伊心里总想还要亲眼看看,门虽关闭,也不过是一个木闩支持着罢了。

伊去了木闩,打算拉开那门时。说也奇怪,不知怎样一些没有开门的勇气,差不多像可以瞧见可怕的别一世界一般。

伊暗道:“这是什么缘故啊?”

一会儿镇定了,用力开门,同时“哎哟”一声,只见一个男子的尸体横着,在同时一瞬之间,又见一种奇怪的事实,原来这尸体上缺掉一只手。死的是老人,白色长须,扇子似的垂在胸前,白发披到肩头。从他那变色的黑唇与膨胀的异样皮肤看来,是毒杀的。一手从关节处割断(大约在数日前),此外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受人谋害的痕迹。服装是白达牛的农人打扮,虽很清洁,旧得缝中都脱线了。尸体蹲在地面上,头靠在破板凳旁,两腿直挺着。

范绿妮一见这种可怕的光景,顿时混身乱抖,叫道:“死尸,死尸!”伊还疑心不要是自己眼睛有误么?或者还是一个有呼吸的人么?想了一想,把手在他额上按上去时,觉得其冷如冰,心头又是一吓。但是触到了死人的额上,眼睛倒像梦中醒来一般了。

附近既没有人家,还是回到罗法威村去报告官厅吧。但是死人是什么人呢?或者有什么证据么?便在他身上寻觅。见衣袋中空着,衣裤都没有什么特别记号。将他身体一动,头便倒在胸前,身体也卸了些下去,因此板凳的下方空着。

其时伊见板凳之下,有一捲纸滚在那边,这是画图纸,已经团皱搓绞过了。

伊拾起来,展开看时,两手乱颤,口中连呼上帝,唤起了全身气力,竭力想睁开眼睛,镇定精神。暂时呆呆地立着,目光好容易像透视深雾似的见那画图纸上,是一幅怪画,乃用红色的笔画着四个女子,在四棵树干上行磔刑。

画的中央第一个女子,为着苦痛,神气很可怕,明明是画的自己头上依着古代习惯,写着受刑者的姓名,也用伊上女时代的署名,很清楚的写着“V.D’H.”三个字。

伊一见之下,从头顶至足尖,都起了痉挛。突然回身,游泳似的走出小屋来,跌倒外面草上,几乎陷入失神的状态咧!这范绿妮是个身材细长、精力旺盛的健康女子,心很镇定,无论遇到何种诱惑或灾难,决不会因此失神的。此刻的糊糊涂涂,实因遭遇着预想以外的事,再加旅行了两夜,身心都疲倦了。然而不到二三发钟,伊就醒过来。猛然立起,又回到小屋中,拾起那画图纸来,定了心,再细细看时,画的左方,另外画着一栏,栏中写满着十五行文字。不过这并不是正式写的字,把同样的笔划,这么乱划着,目的像单单只消塞满这地位,所以隨隨便便这样写着;然而真的文字,也有混在其中。

范绿妮把那些真的文字读时,见有“四个女子受磔刑”,下面还有“三十柩”,最后一行,写着“给与生命或死的神石”。这一小栏,用一红一黑两条线色围着。这上部用红色画成两把镰刀与寄生木连结的图,再上面画一具柩的形状。这一栏的右方,用红色画一幅满纸的大画,所以角上的一栏,像是说明。这大约描着古代旧画本的一页,她还不明白画的法则真是原始的画。画中现着磔刑的四个女子,三个是近地平线的远景,渐渐缩小过去的。

伊等都是白达牛的服装,帽子像亚尔岑斯的女帽,有黑蝶形的缎带结着。画的中央,画得极大的,上面说过了,是叫范绿妮吃惊的画,利用着自然的树干树枝,做了一个大十字架,把女子伸着两臂,装在上面,并不是钉的;乃用绳缚着,自肩至腿,混身伤痕。独有这女子,不足白达牛服装,穿着垂地的长衣,把这苦痛不堪的女子,更描得细长了。头发垂至腰际,也很齐整,头上有那“V.D’H.”三个字。

范绿妮凝视半响,刚有些明白这表现的意味,结局还是不可解。栏内说明似的文句,伊更不懂。

伊把此画又再三查看了一会,把它撕破了,任风吹去。一会儿振作勇气,将老人的尸体,重新靠在凳上,关好了门,急急回到村中。但是在一点钟后,那罗法威的村长警官,同了许多人来一看,小屋中已经空着,重要的尸体不见了,实在是不可思议。

范绿妮吓得发呆,人家还要疑惑伊,就有人说:“这妇人到这村中来,是什么目的?难道是发疯么?”

范绿妮至此,也没有辨解之术。其时恰巧旅店主人也来了,伊便问了赴巴黎去的最近车站,他答道:“你可以到史卡咸或洛史卜邓去。”说罢,又指示了方向。

伊道:“那么我步行过去吧!你替我雇一辆马车,载了行李,在后面追上来好了。”说完,伊也就此走咧。一群人鬼迷似的很为胆寒,不过对于这位容貌美丽、态度高尚的妇人倒也没有恶意。

范绿妮依着路走去,路途很远,实在有好几里。但是伊一心要想忘掉这不可解之事,打算回复平静的状态,只是跨着大步行走。歇一会儿,背后就可以等得到马车赶来,伊也并没有不必步行的念头。上了坡子,又降至溪间,不想别事,只是要解决这哑迷,拿来排除她。

可是伊那已往之事,煞是可怕可叹,自被伏司克诱拐至父亲和儿子的死,现在想起了,也叫人心头乱跳啊!伊很想除了现在在巴黎附近蒲岑松过简单的生活外,什么也忘掉。她以为一回到蒲岑松,悲痛也没有,梦也没有,追想也没有,躲在朴素的房屋中,由每天的事情包围着,可以忘掉什么空屋,什么老人尸体,什么可怕的画,能够安心度日子。

心里只是这么想着,伊一走到前面,有大市场,近那有名的史卡咸市了,才听得背后有马铃声。抬头看时,恰巧是赴洛史卜邓去的歧路处,这里也有一所破屋。伊无心对那旧墙壁看时,这墙上也很显明的写着“V.D’H.”三字,这下面也画一箭形,写着数字“10”。

上一章
离线
目录
下一章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