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绿妮独自一人留在柩岛,眼瞧太阳隐入水平线云下,海面上暮色苍茫,伊只是用手撑着头,在窗前呆呆不动,头脑中恍恍惚惚,宛如入梦一般。差不多眼中瞧不见的一群鬼已围绕在自己的周围,不知不觉,居然入睡,梦中又在那里哭泣。忽被微微的足声惊醒,睁眼一看,蓦见二码之前,有一个全身泥色的长毛怪动物,后足折曲坐着,在那里对伊观看。原来是一头犬,乃是法朗沙所爱的忠义小犬惠儿。
惠儿长得很滑稽,头略歪,瞎着一眼,嘴角成波浪形。它前脚直立着不动,好像有笑嘻嘻的神气。奥诺梨奴曾说,惠儿见人悲伤,它总做出这种态度来安慰人的。伊此刻想起来了。
范绿妮虽笑不出,便把它抱着,走到厨下去寻些食物,自己吃些,再给惠儿吃了一饱。
天色渐渐黑了,范绿妮到楼上卧室中去。这一间像是平日不很用的。伊心身疲乏得一时忍不住了,便横在床上,昏昏熟睡。惠儿在床脚旁看守着。
明天早晨,起身极迟,伊倒反觉得非常的平和安全。现在的生活,几乎与巴黎蒲岑松的生活仿佛。这数日间发生的事,宛如远方异地的事,一点应不觉可怕。伊在这意想不到的孤独中,反得了一种慰藉了。忽然间见有一艘轮船赶来,停在昨天发生惨剧的所在,放舢板下来,似乎要来调查岛上咧。大约昨天本土上曾望见这里爆发的烟与火光,也曾听得枪声的。
然而范绿妮对这轮船,故意不打什么招呼,只因被他们一盘问昨天的事情,可就不能不说明伊儿子的罪恶;并且我躲在这里,被人看见,要盘问我的来历,也很不愿意。倒不如等这么一二星期,有什么渔船过来,求他们度回本土去吧。
舢板上的人,也不到泼洛里来调查,轮船就此回去,并无人来妨碍伊的孤独。泼洛里本来占着里岛岛端的全部,这里原有倍纳祁克派旧修道院建筑着。这房屋在五百年前,已无人居住,被风吹雨打,早成了废墟咧。爱投蒙氏所住的宅子,是十八世纪白达牛的某船主,将坍败的修道院与附属寺院的材料,拿来重新建筑成的,一点也不雅致。因此,范绿妮不会生好奇心想到各室内去观察房屋的内部。
这么孤独的一日,安然过去了。明天,伊浴着春日的阳光,赶到外面来。这广大的庭园,直连到岛的尖端,到处有旧基那么的废墟,并且有长春藤纵横络着。各条道路,都是通往岬上的。岬在面海处,是极险的断崖,顶上有许多老木,枝叶苍郁。
范绿妮到那边去一看,见老树围着面海的空地,作半月形。空地中央,有两根方石柱,上面载一长方形石板,恰如一只大桌面。这里可以下望全岛景色,实在是壮观。伊暗想:“奥诺梨奴曾说,仙女太古墓标,就是此物了。那么马盖诺克所做成的花园,一定在这附近啊。”
伊便环绕太古墓标一周,见两根石柱的内侧,有些看不懂的记号刻着。外侧面海处,两根都很光滑,本来是像预备记载什么碑文的所在,果然有些刻着。伊一看,大惊失色,右面是极粗劣的原始的画,画成四个女子,钉在十字架上;左面是碑文,俱是不清楚的,曲线文字,但是有人工故意磨灭之迹,不过还有几句极清楚的留着道:
四个女子受磔刑……三十柩……给与生命或死的神石……
这是伊前天在马盖诺克尸旁拾起来看的画中的话啊。范绿妮身体摇摇不定的离开这里了,伊竟又遇见了这种神秘,心中便决定在离开萨莱克岛之前,万万不再走近此岬。伊怡巧离开这空地时,见围着的许多老树中,那最后一棵,已经枯了。大约是触过电的,只剩树干与四五根树枝罢了。走下石阶,便是草地,这里太古纪念碑排成四角。
伊走到这里,不禁“呀”的一声,足又立定了。中央两个太古纪念碑,在道路两旁,门柱似的立着,前面就是两个美丽动人的花园。花园是长方形的,长约五十码,这前面便是倾斜的坡子;两旁又有两个太古纪念碑树着,共有四个太古纪念碑,恰如殿上柱子,高低既同一,距离又相等的。此外有一所厅堂似的地方,都是破裂的大花岗石,不规则的敷着,缝内生得草极长。中央是花坛。花坛中心,立着一个旧的石刻耶稣受难像。
那花坛中的花,甚是美丽,实在与世上平常的花不同,花过分的大,过分的美,竟令范绿妮十分惊异。开着种种种类的花,所有的色彩,所有的香气,都聚在一处。最奇怪的,是普通开花时候不同的花,这里都可以同时争芳斗艳,五花八门的开得把眼晴都看得迷糊了。更引动范绿妮视线的,是那受难像的周围,比台座略为高些,有一种佛洛尼珈的花,恰如在那里抚着救世主的圣像,青白紫的花,一齐垂在上面。再走近看时,台座上贴一张纸,写着“母亲的花”。
范绿妮大为感动,一时恍惚了。伊在种种花草的色香之中,寂然对着耶稣圣像跪下来祈祷。
明天,伊又去访这万花如锦的卡尔伐利。(按:卡尔伐利,是耶路撒冷郊外的坡子,基督受难的地方。此处受难像立在花中,故有此名。)一到这里,那环绕着伊的不可思议,变成了最美的形状出现了,于是也没有什么失望,没有什么憎恶,可以想想自己的小儿了。但是这么到了第五天,伊觉得食物缺乏咧,午后,想到村中去取。好得家家开放,有用的东西,留着很多,村人们是预备第二次运出去的。
范绿妮心里不忍,便不踏进去。窗中有天竺葵的钵摆着,柱上时钟中的铜摆,还在那里宕动,在无人的屋子里,静静地报着时刻,看了更觉伤心。到码头上去看时,那边小室中,有奥诺梨奴摩托船上运来的食粮袋与木箱留着。伊想:“还好,有了这一点,在这几天内,大约不致饿死了。”
伊忙把巧果力、饼干、罐头牛肉、米、火柴等类,装满一篮,要打算回泼洛里去时,忽然想往岛端去看看了,回来再拿吧;且把篮留在这里,立刻向右面从两旁有树的暗路上过去。景色不见得有什么不同。
一会儿过了高处,已到平地,也没有牧场或田地,只有大树罢了。这一带,岛的面积极狭,左右没有遮眼之物,远远可以望见喷马克岬咧。从一面的崖到他一面的岬,有篱拦着,篱内有一所粗陋的屋子,庭中也污秽杂乱,堆积着铁屑薪束。并且有三四个堆东西的小屋。
范绿妮正要走过时,不禁把脚立定,听得呻吟声了,这是女人们求救之声。不过声音并非从房屋中出来,乃是庭右那间堆东西的小屋中出来的。庭中有一门,一推就可以进去,人声忽而杂了。
小屋的顶上,虽各处都有大洞,无奈太坚厚了,门上由外面闩着。其时内部将门乱叩,发狂似的叫喊救命。
范绿妮拔去了闩,将钥匙孔内的钥匙一旋,门居然开了。内部的人物,乃是半裸体的亚尔梯三姊妹,脸如妖女一般。伊们是被人关闭在洗衣室内的。里头还有一人,横在稻草上,用微微的声音哭着,这是姊妹中的另外一个。
其中的一个,突然拖住范绿妮的臂道:“你没有瞧见他们么?他们还在这岛上么?你怎么没有遇害呢?岛上的人,都已逃去,以后便是他们的世界了。其次大约就要轮到我们。我们关闭在这里,有六日了,可怕啊!你听着,恰巧大家逃的一天,我们姊妹来取洗了晒干的衣服时,不料他们赶来,真是一点足声也没有的。突然把门一关,用钥匙一旋,就锁闭直到如今……但是巧极,你拿着苹果白兰地过来,我们方始遇救。我们听听,还恐怕是来杀我们的人咧!大家混身颤着,因为如此,我们大的姊姊,到底发狂了。你看,只是说着呓语。二姊克兰孟斯,倒还忍耐着。我是凯德罗特啊。”
伊说时,拉着范绿妮的臂,又道:“夸赖球怎么样了?回到了岛上来,又去了么?为什么谁也不来寻我们?教人实在不明白。大家原晓得我们地方的,这究竟是怎么一会事呢?”
范绿妮很难回答,然而晓得不能永远秘密,即道:“船沉没了。”
伊等听了大惊,范绿妮又说:“两艘船都在岛旁沉没。船中的村人,俱已溺死,正在恶魔礁的地方……”范绿妮此外已没有再说的勇气了,更不愿由自己口中,说出法朗沙与史德法的名儿来。
凯德罗特再问道:“那么,奥诺梨奴呢?”
范绿妮道:“也死去了。”
伊吃惊道:“也死去了么?”凯德罗特与克兰孟斯立时哭起来。
一回儿姊妹二人忽而默默的互相瞧着,二人想着一样的念头,凯德罗特用手指数着什么。二人的脸上,大有恐怖之色,低声在那里私语。凯德罗特又凝视着范绿妮的脸,说道:“到底如此,我明白了,船上乘着几个人,你知道么?二十人么?是的,再加了已死的马盖诺克与爱投蒙,那法朗沙与史德法,虽不知去向,大约也死的了。奥诺梨奴与马利·罗岳夫也已死去,这些死去的人,一同算算,共有多少,不是二十六人么?三十去了二十六,总明白了,三十柩,那些恶魔要把三十柩装满时,自然还缺四个啊!”
凯德罗特顿了一顿,又道:“你明白么?还有四个,便是我们三人。加你进去,与四个女子处磔刑的一句话,也符合了。实在除我们四人之外,这岛上也没有人咧!”
范绿妮默然听着,混身是汗,便问道:“岛上既没有人,还怕什么呢?”
凯德罗特道:“不是很明白么,还有他们咧!”
范绿妮说:“还有什么他们?大家都死干净了。”
凯德罗特摇手道:“轻些,别被人听得了,这是古代的人们。”
范绿妮不懂起来了,凯德罗特又道:“你不晓得么?古时住在这岛上的人,是杀了人将身体献给邪神的啊!”
范绿妮道:“荒谬,荒谬。这是在古代特累特邪教盛行之时,现在连一个特累特人也没有了。”
凯德罗特道:“轻些,那些恶鬼至今……”
范绿妮问道:“那么是鬼么?”
伊说:“大概是鬼,力量很厉害,可以把我们关在这里,可以沉没那船只。从爱投蒙与马利·罗岳夫起,弄死二十六个岛人的,全是他们的手段啊。”
范绿妮也说不出什么,可是,那杀父亲与厨婢的人,炸沉两艘船的人,究竟是谁,伊很明白啊。只得问道:“你们锁闭在此,是什么时候?”
凯德罗特道:“十点半钟,打算十一点钟到夸赖球家里去的。”
范绿妮暗想:“此事若说是法朗沙所做,时间未免不符。他们二人十点半钟已无暇到这里来了,为什么呢?半点钟后,已躲在恶魔礁畔了啊。难道此外还有同类留在这岛上么?”忙道:“总之你们别再留在此地了,好好休息一下,吃些东西才是。”
凯德罗特道:“别的且慢,我们非躲在他们力量所及不到的地方泼洛里去不可。”
范绿妮忙问何故,伊答道:“马盖诺克说的。他说:‘我第一个被害,大家立刻逃往泼洛里去,那边是极竖固的地方。’”
范绿妮道:“那么,恶鬼倘渡过桥来便怎么办?”
凯德罗特道:“这不用担心,马盖诺克与奥诺梨奴,想过一个妙法。那桥旁十五码处,有一小屋,其中藏着煤油,拿出几罐油来,放在桥上一烧,桥便烧断。桥一断,还怕什么,谁也不能来了。”
范绿妮就说:“那么大众为何不到泼洛里,要用船逃走呢?”
凯德罗特道:“那自然是回到本土去的好,现在已来不及说这些话了。”
范绿妮想到要与亚尔梯姊妹一同度日,却有些不愿。然而在自己正被一种恐怖侵袭之际,倒很愿承诺了,说道:“那么我们一起去吧。停一下,我再到村中去取食物给你们吧。”
凯德罗特道:“多谢!但是你到村中去后,必须立刻回来才是。”
克兰孟斯道:“桥一烧断,可以在仙女太古墓标的坡上,举起烽火来。这一来,本土必定会派轮船来救助的。今天有浓雾,或者不行,明天必定来了。”
范绿妮也不反对,轮船一来,自己的姓名就要被人知道;然而要逃出此岛,也是没法。姊妹二人,各喝了一杯白兰地,就此出发。那发疯的姊姊,载在一轮车上,伊一壁笑,一壁说着莫明奇妙的疯话道:“他们还没出来么,在哪里预备着啊?”
凯德罗特慌忙止住伊道:“还不住口,说什么疯话。”
克兰孟斯也说:“你一个人胡言乱语,大家都要受累了。”
疯人又道:“从此以后,有趣的事情开始咧,真好看啊。我颈中挂一个黄金十字架,还有一个,藏在头皮之下,你看,混身都是十字架啊。靠在十字架上,岂不好呢!第一睡得熟。”
凯德罗特在姊妹耳畔打了一下道:“还敢多说么?”
伊回答道:“好好好!但是你一定被他们弄死。他们躲着,我的眼睛,很看得出。”
这时候路上高低不平,一到了沿西面崖上的基地处,略为平坦些。这里树林也少,老树一齐被海风吹得曲了。克兰孟斯道:“这前面,俗称黑竹林。”
凯德罗特道:“他们就住在黑竹林之下。”
范绿妮讶道:“怎么晓得的?”
凯德罗特很得意的说:“我们姊妹,比人家知道得多些,岛中人称我们为女巫,或魔术家。这也并非全是讥嘲,事实上,连那明白事理的马盖诺克,凡遇疾病吉凶,或斋戒日的夜间采集药草等事,都要到我们那里来打听的。”
疯人即插嘴道:“这叫‘茂古哇儿’与‘万尔房’。”
克兰孟斯道:“在日没时采的。”
凯德罗特道:“岛中的传说,也是如此,我们很明白。这岛中数百年前传下来种种的话,譬如说,这竹林下面,有很好的市街,乃古代的人住着的。这是当真的话,至今还留着。
什么证据呢?我亲眼瞧见过他们的。”
范绿妮默然听着,伊又说:“其中的一人,我们姊妹都见过。那时恰巧在六月里新月的晚上,一个男子穿着白衣服,在那大樫树之上,手执黄金镰刀,正在采取神圣的寄生木。黄金镰刀在月光下闪闪有光,我当真瞧见的啊。不独是我,别人看见的也很多,所以确实的听说,有四五人留在这岛上,守护着宝物。这宝物,照古来的传说,是一种灵验的石,人一触到石,也有会死的。死人躺在石上,竟也有起死回生。马盖诺克这么说的,决不是谎话。他们守护着神石,到今年要把我们三十个人杀害,装入三十棺内,去供献给邪神咧!”
当下疯人呻吟道:“于是四个女子,要处磔刑了。”
凯德罗特道:“有新月的晚上快到了,我们在他们未到大樫树上以前去看好咧。你看,这里望得见的大树,就是那大樫树,恰在桥这一面的森林正中啊。”
四人一壁谈,那凯德罗特推着一辆车,载了那疯人前往。忽然“哎哟”一声,立定了。克兰孟斯忙问何事,范绿妮也问道:“什么事?”
凯德罗特吞吞吐吐答道:“瞧见一样东西了,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动着。”
克兰孟斯道:“什么话?他们白天是不出来的,你的眼睛作怪了。”
姊妹二人再向四面看看,重新开步。一回儿大樫树被竹林遮没,就不见,道路忽高忽低,姊妹俩提着又软弱疲乏的脚,推了车前进。出了竹林,伊们恐怖得很兴奋,范绿妮晓得是为着接近大樫树的缘故。这里是樫树的森林,有一棵巨木,比其他树木稍为离开些,生在一个古塚之上。树枝参差,遮天蔽日,那巨大的根上,差不多可以躲得下四五个人。范绿妮这么一想,似乎当真有四五人躲着在内的样子了。
那时大家不愿看见可怕的东西,特地移开着视线,急急通过这里。到走完之后,范绿妮方始安心,宛如脱离了虎口,对姊妹二人看看,微微一笑。
克兰孟斯脚跟一转,口中呜的一声,突然倒下去了,同时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原来是一柄石斧,正击在克兰孟斯的背上。凯德罗特叫道:“雷石,雷石。”伊抬头对天上看着。伊因了岛上的迷信,以为这斧是雷神脱了手,从天上落下来的。
这一瞬之间,疯人忽而跳下车来,伏在地面上,顿时有一样东西,在空中一掠而过。疯人似乎非常苦楚。凯德罗特与范绿妮,见疯人肩上,有一枝箭,羽毛还颤动着。
凯德罗特惊叫逃走,负伤的亚兰孟斯与疯人,苦苦的滚在地上,疯人呻吟道:“樫树阴中,他们躲着,你看,这里瞧得见的。”
克兰孟斯叫道:“救命,快扶我去啊。”
其时又是一枝箭,掠过伊等头上,插入略为离开些的地面上。范绿妮也急急走了,但伊并非恐怖而遁,却回去取武器的。想起父亲书斋的玻璃门书橱内,有手枪、猎枪等藏着,外面贴着纸,写“已装弹险危”等字样,所以伊头也不回,竟自去了。
凯德罗特便追上去,在背后叫道:“且慢,桥不能不烧断,煤油在那边啊。”
范绿妮不答。在这时候,烧桥是第二问题,到要用枪来袭击敌人时,有了桥,反便利了。走到桥边时,后面跟上来的凯德罗特,一跌几乎跌入崖下,一枝箭已射中了伊的背部,伊大呼救命,又道:“你不可抛弃我去啊。”
范绿妮足步不停的答道:“立刻回来的,我去拿两枝枪来。”
范绿妮自然没有留心凯德罗特中箭,以为自己与凯德罗特有了武器,可以去救两个负伤的姊妹咧。
伊赶到家中,闯入书斋,取了两枝枪,要镇静心头的剧跳,便缓缓地回到原路上来,想:“怎么不见那跟来的凯德罗特呢?”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叫了几声,也不答应。暗道:“莫非在途中中了箭么?”想到这里,便急急赶去。
到桥旁时,隐隐听得叫声,桥的那一岸,向大樫树林中去的斜坡子处,只得蹲着身体,攀着草木的根徐徐下去。细看时,伊两臂与腰间,有绳缚着。范绿妮忙将枪抵在肩头,但是伊向谁开枪呢?向谁战斗呢?大树之后,大石之旁,躲着的是什么人呢?伊一点也不晓得。又想:“凯德罗特呢?跌在树间么,落入谷中么?四处不见,大约精力已尽,早气绝了。”
范绿妮心知到对岸去太冒险,我若过分盲进,不但不能救出亚尔梯姊妹,恐怕自己也不可不做最后的牺牲者了。伊明白了此事,便觉可怕,眼瞧着这种怪事的连续发生,竟想不出这其间有甚么关合,施行着甚么计划。实在好像是一种可怕的神灵之力,在那里活动着。伊也与岛中迷信的男女一般,胆怯起来了。伊蹲着身体,使大樫树看不见,走到桥畔的小屋中去,是一所红瓦铺成的尖屋顶小屋,内部一半装着煤油罐。这里望到桥上,恰巧桥在眼下,如果有人过桥,总逃不过伊视线的,但是谁也没有从森林中到桥上来。
一会儿夜了,虽有薄蔼,因了那银色的月光照着,可以远望对岸。天黑后,又歇下一点钟,范绿妮以为好了,提了两个煤油罐到桥上,把煤油一齐涂在桥面,更把木料腐烂之处,涂得多些。伊有匣火柴,是在家中寻到的,便拿出来,暗想:“倘把桥烧起来,火势必定极高的。”不禁有些吓了,又想:“就是本土看见了也不妨事,并且今夜有雾,未必看得出吧。”
伊一打定主意,便划了火柴,点在那浸有煤油的纸上。纸一烧,几乎烧痛指头,急忙对桥上一抛,逃往小屋中去,火立刻就散布到桥的全部。两岸的断崖,和旁边的坡子大树,桥底的海水,都被火焰照得与白昼一般。
范绿妮暗想:“他们晓得我所躲的地方的啊,一定看见这小屋的。”伊同时对对岸高耸着的大樫树观看,但是林中并无人影,也没有声息,敌人依然潜伏在神秘的所在。
数分钟的工夫,桥的一半已经烧去,其他一半,正哗哗拍拍发着剧烈之声,烧得极盛,通红的木料,一段一段落入深渊之中。范绿妮每见木料落下去一次,神经便安静一点。雾渐渐浓厚,所有的东西,又被黑暗笼罩着。在半夜时分,觉得对岸坡子上有怪声,仿佛樵夫伐木,是一种有规则的斧声和树枝的分裂声。
范绿妮暗道:“莫非他们想造独木桥么?”明知五十码长的独木桥,是造不成的,然而仍然有些恐怖,将手中的枪,紧紧握着。又歇了一点钟,便有人的呻吟声,呼吸闭塞的叫声,同时有树叶上来来往往的脚声。到这些声音一停止,又是死也似的沉默了。
范绿妮因着疲劳饥饿,顿时觉得全身衰弱,头脑茫然了。忽而想起没有从衬中拿食物来,泼洛里是食粮缺乏咧,于是伊决定等到雾一退,便烧起煤油来,代替烽火,可以使本土会知道。焚火的地方,伊以为是有太古墓标的岬上最好。突然想起方才的火柴,不是放在桥上的么,急急在衣袋内一摸,果然没有。伊失去火柴,倒并不苦痛,总之从敌人的追击下逃了出来,在此时是极有幸的事。
伊心里已经断定,到了这步地位,无论何种困难,一定自己会退去的,伊这么觉着。长得无限的时间,徐徐经过。近天明时,雾虽淡了,冷得很厉害,好容易见微光在东方天空中亮着,渐渐看得出形状了,桥已被昨夜的火全体烧掉,二岛之间,生出五十码的大间隔来。二岛的连络,除了桥下人不能走的尖锐岩桥外,别无他物咧。
范绿妮不打紧了,但是对对岸一看,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那坡子右面的高冈顶上,三棵树前,那亚尔梯姊妹三人,反绑在那里,腿部在破裙处缚着,上面在头边缚牢,三个铅色似的死脸,被黑蝶形缎带的帽子遮蔽着,伊们到底受了磔刑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