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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师徒

母子二人很长久的隔着墙壁,蹲在地上,在小洞中握手,不能互相抱着流一场泪,接吻一回,不免很抱恨。二人同时启口,杂乱无章的问答着,快活极了。二人的性命,已互相融解成了一个东西咧,无论是什么力,也不能割断这母子的爱情。

伊说道:“法朗沙,我当你是死的了,不料你还活着。你竟在此地,我可以接触你了。嗄!上帝,这不是梦么?我有了儿子了,我的儿子活着。”

伊自己也不明白要怎么才能表示心中的快乐,法朗沙答道:“母亲,母亲!我盼望得母亲好苦啊!没有母亲在旁,真是苦极。我只管等候,总也见不到母亲,我实在难过极了。”

二人这么互相谈着,过去的悲痛,在这一点钟中,飞也似的去了。

法朗沙道:“母亲,说话还有好许多咧,一次万万谈不完,现在时间没有了,不如谈些大家有益的话吧。”

范绿妮道:“什么缘故?我要永远留在此地了。”

法朗沙道:“母亲,我们原快要一起度日了,不过我现在有这墙壁阻隔着,不能出去;并且被人严重监视在那里。所以你一听得脚声,必须立刻回去。”

范绿妮问道:“什么人监视着?”

法朗沙道:“就是捕我们的人。我与史德法先生,在黑竹林中发现了这岩窟的入口,立刻被捕的。”

范绿妮道:“你见过敌人没有?”

法朗沙说:“黑暗中看不出啊。”

伊又问:“究竟是什么?”

法朗沙道:“不明白。”

伊又道:“总可以想像得到的啊。”

法朗沙笑着说:“人家以为是古代的邪教徒,或是鬼,这些话,都是说谎,也是与我们一样的人类。”

范绿妮道:“这些人也住在这岩窟之中么?”

他点头道:“好像是的。”

范绿妮道:“定是你们突然过来,他们发怒了。”

法朗沙道:“没有这种事,他们正在等候我们前去。我们下了石阶,在长走弄内走着。这长走弄内,有房间八十间,房门都是木制的,一齐开着,窗中可以望海。我们正要回去,走上入口的石阶时,突然从侧面将我们打倒,立刻被绑,扎没了眼睛,口中也塞了东西。他们非常迅速,真不到一分钟,已把一切事情做完。再将我们拖回走弄,关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像是走弄内最内部的洞窟。”

范绿妮道:“可怜你不知怎么受苦咧!”

法朗沙道:“不然,母亲,第一肚子不饿,食物是洞窟内堆得很多,还有稻草的床,一点不苦,所以我好好等候着。”

范绿妮问道:“等候谁?”

法朗沙道:“母亲不可笑我。”

伊道:“我不笑你,且说来。”

法朗沙道:“那么我说吧。我等候一位听过了萨莱克岛的话与祖父约定到岛上来的人啊。”

伊忙道:“这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踌躇了一下说:“母亲听了一定要笑的,所以等一下再说吧!并且此人竟不来。我在这壁上暗暗取去两块小石,做成了一个洞,哪知突然有人赶来,在外面搔起来了。”

范绿妮道:“这不是惠儿么?”

法朗沙说:“正是惠儿,我好不喜欢啊。但是祖父与奥诺梨奴,怎么不来呢?我因为没有铅笔与纸,所以不能写信,他们为何不与惠儿同来呢?”

范绿妮道:“这不行,大家以为你是离开了萨莱克岛,到了本土去咧,因此祖父也到本土去了。”

法朗沙道:“原来如此!但是奇怪啊,祖父前天在发现的古书中,晓得这岛上地下有岩窟的了,他没有向你说过什么么?”

范绿妮听了儿子的话,很为欢喜,法朗沙既被捕在此,可见杀我父亲与马利·罗岳夫及岛上男女的,不是他。他也不是他们的同类,不知什么人用了法朗沙与史德法的帽子衣服,假扮着他们二人的。不管是什么人做的事,总之我子无罪,乃是实事。

范绿妮想到这里,甚为安心,即道:“我还没有遇见祖父,实在他动身太急了。”

法朗沙说:“那么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岛上,岂不冷静,特地来寻我的么?”

范绿妮略为踌躇,便点点头:“法朗沙说,母亲虽单身,有惠儿在旁边,也很够了。”

伊道:“我起初没有留心惠儿,今天方始跟在它后面来看的。”

法朗沙问道:“母亲从什么地方进这岩窟中来的呢?”

伊说:“马盖诺克花园附近,不是有两块岩石互相抱着的么?那岩下便是入口,从那边进来的。”

法朗沙讶道:“那是这里可通里岛的了。”

伊便应道:“岩桥的内部,就是隧道啊!”法朗沙连声道:“奇怪,奇怪!史德法先生与我都没有留心,谁也不知道。惠儿本领不小啊。”说到这里,他似乎听得了什么,忙叫母亲不要做声。

二人沉默了一下,法朗沙说:“不是的,但是我们非赶快不可。”

范绿妮急道:“叫我怎么好呢?”

他说:“母亲,我发现了一个妙法了,这洞旁取去三四块石,便成一个大洞;然而厚得很,没有器具总不行。”

伊说:“我去拿些什么来吧。”

法朗沙道:“好极,好极!家里左面,有一间小小的地室,那边是马盖诺克藏种种园艺器具的地方。有一柄短柄的小形鹤嘴,傍晚时你且拿来。我今夜可以做一夜工,明天便与母亲在一起了。”

范绿妮道:“你当真要好好做去才是。”

法朗沙道:“从此我们能够救史德法先生咧!”

伊问道:“你的先生,关在哪里,你知道么?”

法朗沙道:“大概有些明白。听祖父说这岩窟分上下两层,两层中那最内部的洞窟,是牢狱,所以我想史德法先生,一定在这下面的洞窟中,不过我很担忧。”

范绿妮急问何故,他道:“祖父称这牢狱为‘拷问的洞窟’,一名‘死窟’,我一次也没拷问过,食物又很多,不要他在那里吃苦么?我十分担心,所以将食物的包,挂在惠儿颈上,叫惠儿去送给先生的。”

母亲道:“但是惠儿不能明白你的意思。”

法朗沙道:“母亲怎么会知道此事?”

伊答道:“惠儿回到家中,将食物一起安放在史德法先生的床下了。”

少年皱眉道:“难了,史德法先生怎样了呢?我可决不能迟缓了,快些动手吧,然后可以救先生。”

范绿妮道:“不过你若不留心些……”

法朗沙道:“不打紧,快些做去,必定成功。”

范绿妮道:“倘使被他们看见了,再会有什么危险也论不定啊!”

法朗沙笑着说:“到那时节,我所等候的人已来,可以搭救一切咧。”

范绿妮道:“你看,你不是没有谁来救助,便不会成功么?”

法朗沙道:“不对的,我要使母亲安心,所以这么说说,其实不会有这种危险的,快去把鹤嘴锄拿来吧。回去时,不要做出甚么声音。”

范绿妮就立刻回到泼洛里,四十分钟后,拿了鹤嘴锄,又到岩窟深处来了。

法朗沙说:“幸亏没有人来过,但也快要来了,母亲赶紧回泼洛里去吧。我今夜做一夜工,母亲明天早晨七点钟来好了。史德法先生,定在这下面的牢狱中,方才也有过声音的。我们要去救助时,无奈我这洞窟的窗太狭,万万钻不出,别处有大一点的窗么?”

范绿妮道:“别处的窗也不大,但是取去些周围的石块,便大些了。”

法朗沙道:“那么明天早晨到这里来的时候,可以在马盖诺克安放东西的地方,带一架梯子来。那是上端有铁钩的竹梯,轻得很,一个人也拿得动了。并且你在入口竹林处,放些食物和毡子在那边。”

范绿妮道:“这些东西,要他何用?”

法朗沙道:“到那时就会明白,我自有道理,再会。母亲今夜好好睡一夜,明天放些勇气出来。”范绿妮就回到泼洛里休息。

第二天早上,抱着希望,赶到牢狱中去。惠儿本性发作了,这一次不跟进来。

法朗沙轻轻说道:“低声,监视很严重,有谁在走弄中走着,我的事情已经……石一齐活动了,再过两点钟,便能取去。梯子拿来了没有?”

范绿妮点头说:“拿来了。”

法朗沙道:“那么你且取去那边窗子周围的石块。这一来,时间很经济了,我实在担心着史德法先生,你不要有声音啊。”

范绿妮走到外侧的窗处,此窗离地三尺,周围的石块,都是随意堆着的,很容易取去。窗弄大了一点,便将竹梯子放下去,铁钩子钩住在窗边。窗外就是断崖,远远见百尺之下,波涛打着岩礁,变成一堆白泡。窗的下方,一块大花岗岩突出着,所以看不出断崖的下脚。这突出的部分,恰巧托住梯子下脚。

范绿妮暗想:“这一来,法朗沙就容易下去咧。但是史德法不在下面的牢狱中也论不定啊。即使在下面,那么他不能从窗中出来,还是不能救他。那么放梯子下去,有什么用处呢?并且在法朗沙又很危险。”

这一瞬间,伊忽而想自己代法朗沙下去,看看确实与否。决定之后,就徐徐要从梯子上下去,钻出了窗口,踏下一步,混身颤着,心脏撞钟似的乱跳;然而伊竟发狂般的鼓足勇气,一步步下去。

伊晓得梯子共有二十级,伊一级一级向下。刚刚踏到最后的第二十级时,对左面一看,不禁大喜起来,心中叫道:“嗄,法朗沙,不出你之所料。”

原来在不到三尺处,有一个洞,但是此时,既不能下去,又不能过去,只得冒着铁钩脱去的危险,把梯子向左右摇动。两手一触到突出的石块上,便用力抱住,两脚居然可以站在洞边了。

伊钻入洞窟之中,见一个男子,身体绑缚着,横在稻草之上。这是一个狭小的洞窟,内部并不甚深,从海上看来,不过像岩石的裂缝罢了。男子身体不动,他睡着,范绿妮屈了身体,看看男子的面貌时,居然从模糊中恢复已往的记忆了,一个轮廓端正的面孔,向后面梳着的长发,阔而白的头额,一双女人似的眼睛;范绿妮就想起学校时代一个已在战前死去的女同学来了。

伊忙替男子松了绑缚的绳,男子顿觉得臂上一宽,眼睛虽没睁开,先把两手伸展。他伸展两手时,并不惊讶,由此想来,可见饮食时与夜里,或者是把绳子解去的。他随口说道:“太早了啊,我还不饿,这时正是白昼咧。”

他说时,睁开了眼睛,坐将起来,并且对立在面前的范绿妮看着。他也并不惊异,突然见了一个人,很觉平常。他大约还是做着梦,或是彷徨在幻想中咧,口中只喃喃叫道:

“范绿妮,范绿妮!”他又用手摸摸范绿妮的手,再摸摸自己的腕关节,方始明白这是可惊的事实,不是幻想了。因便说道:“你你你,决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啊!请把缘故向我说明,只消一句话好了。近来每夜来的女子,可是你么?不见得的,你到底怎么会到这里来?”

范绿妮指指海的一面道:“我自从那边来的。”

男子惊道:“实在不可思议啊!”他宛如看什么天上落下来的幻影那么,呆呆地对伊凝视着。

范绿妮道:“我是法朗沙指点了我才来的。”

他道:“你既可以到此,法朗沙必定成了自由之身了。”

范绿妮答道:“还没有,但是不到一点钟,可以逃去咧。”

男子默然听着,似乎不在辨这言语中的意味,却很高兴的听着伊的声音,微微含笑。

范绿妮道:“你一见我的面孔,就叫起我的名儿来,你认识我的么?我也觉得有些面熟,一见了你的面孔,不由得想起已死的朋友来了。”

男子道:“不是马岱兰·番朗么?”

范绿妮即点头道:“是的,是的。”

男子道:“我与伊是姊弟,我时常到女学校寄宿舍的应接室去,并且常常默然呆看着你的姿态。你能够想得起我这么一个胆怯的人么?”

范绿妮道:“我还记得我们还谈过话,你一来就会脸红的。想起来了,不错,你的大名,确是叫史德法,不过为什么你的姓不是番朗,变了麦路了呢?”

他答道:“我与马岱兰是异父姊弟。”

范绿妮明白道:“原来如此,所以姓不同了。”说时,伊与他握握手,又道:“史德法君,旧话我们过后缓缓的谈吧,目前我们最要紧,是逃出这牢狱去,你的体力靠得住么?”

史德法道:“在此也并不虐待,元气很足,不知能不能从这里逃出去啊。”

范绿妮道:“我是用竹梯子下来的,上了竹梯子,便可以到上一层的洞窟中。”

史德法一听,立起来道:“范绿妮,你有这勇气,实在佩服。”说罢,还感叹不已。

范绿妮道:“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情,法朗沙十分的担心着,晓得二人都关在古时的拷问洞窟或死窟之中,所以一刻也不能迟缓,设法逃出去。”

史德法说:“不错,法朗沙的话很对。”他说时,宛如大梦初醒似的,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出来,你快去吧!”

史德法一想到眼前逼来的危险,便着急非常,又道:“万一迟慢了些,一分钟后,你就没有生命也论不定,所以还是快去。我是已宣告着死了,定下可怕的死法咧。你看,这洞窟的地板,不是普通的构造,现在也无暇细说,快些走吧!”

范绿妮道:“如此一起走啊。”

史德法道:“我去却想去,第一你先安全了再说。”

范绿妮郑重的说道:“史德法君,要好好逃去,第一先应当镇静了心,想想前后才对,这种时候一心急,反而危险,明白了么?”

史德法答道:“明白了。”史德法被范绿妮的勇气战胜了,伊就说:“如此你随我来。”说罢爬到窗边,又道:“你把我的身体,推着。”说时身体探到断崖外一看,梯子已离开着。方才下来时,将梯子摇动了,才抱住穴旁突出的石块,其时上面的钩已脱去一只,只有一只还钩着。伊下来后,梯子摇动了几下,已复旧位,所以要从穴边去拉到梯子,那是办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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