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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时间 :一九五二年春天,星期日下午。

·地点 :汉口,农业技术研究所的宿舍里。

·人物 :栗晚成 林大嫂 卜希霖 林树桐 达玉琴 马昭 金丹

〔幕启:栗晚成的宿室。他现在是中南区农林部的农业技术研究所的秘书主任。屋里的桌椅等等是合乎秘书主任的身分的,不太讲究,也才太简陋。它们不过是普通的中等的写字台、方桌、小书架、椅子、独睡的小铁床、茶壶、茶碗和暖水瓶……而已。可是,这是栗晚成的宿室。这就大有文章了。这些东西好象极乐意、极骄傲为他服务,都发出一些不易从这种普通东西看到的光彩。它们的地位是那么合适,使这间不大的屋子看起来十分宽敞。它们都是那么干净,令人几乎不敢去动一动,很怕把它们弄脏了一点点。

〔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些绝对是属于栗晚成的小物件。例如:墙上挂着的那张大相片——栗晚成自己的半身相片。在小床的上面,挂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衣,前襟上用白线横着织成“战斗英雄”四个大字。在写字台上放着一本纪念册,假若我们掀开看看,里边不但有许多名人的签字,而且夹着几小条剪报,都是歌颂他的功绩的记载。这些小物件都有力地说明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栗晚成,志愿军的“战斗英雄”。

〔空场。

〔我们正切盼看一看这位“英雄”,“英雄”就进来了。现在他走路的声势更大了:他已架上两根拐子,发出咚咚的响声。他的脸上添了点肉,比以前胖了一点,可是脸上还是那么苍白。因为自信心更高了,所以他的气度比以前更大方些,而且不象以前那么忧郁了。他是含笑进来的。他的军装也不象从前那么破旧了,胸前的徽章加多了。进了门,他立定,看看屋里,笑容逐渐扩大,似乎相当满意这个环境。然后,他把拐子轻轻地放在屋角,走了几步,走的并不比架着拐子的时候吃力。然后,他拿起暖水瓶。迟疑了一下,又轻轻地把它放下,似乎宁可忍着口渴,也不愿轻易挪动已经摆好了的小器皿。他走到床前,坐下,从衣袋里掏出个解放军的符号来,翻过来调过去地细看。然后,他从床下拉出一只小皮箱,从箱中拿出一个小本,在小本上写了几个字。急将小本放回,推回箱子。然后,又坐在床沿上发愣,笑容不见了,心中好象很不安。

〔林大嫂,一位家庭妇女,并没敲门,气冲冲地拉开门就走进来。

林大嫂:你刚才上我们屋里去啦?

栗晚成: (来不及收起符号,心中既不痛快,又有点看不起林大嫂) 是啊,大嫂!你们都没在家!

林大嫂:我们要是在家,还丢不了东西呢?

栗晚成: (立起) 丢了东西? (含怒地) 难道你把我看成了一个小偷吗?大嫂,你应当知道我是志愿军战斗英雄,现任中南农林部农业技术研究所的秘书主任!

林大嫂:你先不用背你的官衔,你拿着的是什么?

栗晚成:符……符号!

林大嫂:谁的?

栗晚成:你的爱人的!

林大嫂:你干什么拿来呢?

栗晚成:我……我……我借用用!

林大嫂:我的爱人是转业军人,你也是。他有符号,你怎么没有?我告诉他好几回了,把军衣、军帽收起来,他不听。他老把它们挂在墙上,好随时地觉得光荣。就偏偏遇见你这么个人,把别人的纪念品也随便拿了走!你自己的呢?我问你!

栗晚成:大嫂,你问的是我自己的符号吗? (想办法)

林大嫂:啊!

栗晚成:大嫂,你听着! (急掀裤角) 看!在朝鲜战场东线上,雪有三尺多深,我指挥一个连队,跟敌人苦战了七天七夜。首先,我的腿受了伤,我好歹包扎了一下,不退!我一退,就必定影响全局。 (放下裤角,急掀起上衣,露出腹部) 看!有一天,刚刚天亮,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去。我扯下军衣的袖子,自己包扎了一下,继续前进!我爬、滚、跑、跳,帽子丢了,衣裳碎成一条条的,可是继续前进,象一只受了伤的猛虎!我满身是雪,是泥,是鲜血,可是不退!在接受任务的时候,我已经发下誓:至死不下战场!可是,敌人放了毒气,一种发酸又带着点甜味的气体!我昏迷过去。从那以后,我……我……我说话就不方便了,越着急越结巴,毛病就在这里! (急指脖子) 事后听护士们告诉我,他们往下撕我的衣裳,就撕了一个多钟头,衣裳全教血给糊在身上了!大嫂,你问我的符号哪里去了,哼,我连自己的命在哪里也不知道啊!

林大嫂: (仍理直气壮) 你不用花言巧语地乱吹腾,你太爱吹腾了。我看你不地道,就是不地道!我的爱人从前也是军人,他就不象你这么吹腾自己!

栗晚成:他……他没立过我这样的功劳,想吹也没的可吹呀!

林大嫂:他没的可吹,可他不偷东西!

栗晚成: (实在压不住气了,嚷) 大嫂,你这是污辱我!污——辱——我!

〔卜希霖科长跑进来。他将近五十岁,身子又高又大又壮。他的心地极好,即使受了坏人的欺骗也不着急、闹气。

卜希霖:怎么啦?不好好地过个星期日,这么大喊大闹的干什么呢?算了!算了!哈哈!

林大嫂:卜科长,问清楚了再劝,不应当不问青红皂白就说算了,算了!

卜希霖:甭管是怎么一回事,老栗,你不该跟大嫂发脾气。在新社会里,对于妇女,我们要特别尊敬!你是个英雄,必须格外注意这个!

林大嫂:是嘛,我看他是年轻轻的就作了秘书主任,有点忘了东西南北。

〔林树桐,林大嫂的爱人,走进来。他四十岁左右,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相当的能干、和蔼,对培养青年干部颇有热情。

林树桐:什么事呀,这么乱喊乱叫的?

林大嫂:你问他吧! (指栗晚成)

林树桐: (对林大嫂) 你不要轻易这么发脾气好不好?这是宿舍,别一家子说话,八家子都得听见!

栗晚成: (想起来谦虚) 林科长,大嫂有理,是我不对!我忘了军人对妇女的尊敬!我年轻……

卜希霖:老栗,这就对了!事事都要学习,我们才能随时进步!

栗晚成: (愧悔) 林科长,明天我跟少先队一同照相,借你这个符号用一用。

林大嫂:借用用无所不可,你不该乘我们不在屋里,自己就动手拿来!

林树桐:老栗,你用吧!用完可得还给我,那是相当宝贵的纪念品。

栗晚成:用完一定奉还!大嫂,我刚才的态度不对,你……你……

林树桐: (对栗晚成) 没关系! (对林大嫂) 你呀得这么想:他年轻,他立过特等功,他有文化,你上哪里找这样的干部去?咱们大家都得格外帮助他,格外爱护他,把他培养成最有成就的干部。咱们帮助他就是相当地帮助国家造就干部。作了十几年的事,我虽然没犯过大错误,可也没有相当的贡献;我自己不行,再不帮助培养青年干部,就更不象话了!

林大嫂:你呀,老林,有点偏心眼,偏向着他!

林树桐:你不懂!老栗跟我都是转业军人,转业军人见着转业军人,不管谁作过师长,谁作过排长,就如同亲兄弟一样!

卜希霖:我虽然不是军人,可是我能了解老林这点感情!

林大嫂:我看谁好,就好;我看谁不好,就不好,不象你们,只看彼此的长处,不看短处!

卜希霖:大嫂,要是老彼此挑剔毛病,还能团结得好吗?哈哈!

林大嫂:要按你这么说,就谁也不好不坏,是不是?

林树桐: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逮住谁跟谁开火呀?

〔达玉琴跑进来。她二十三四岁,十分活泼,有时候故意卖弄,好使人注意她。她是女干部。

达玉琴:你们嚷什么哪? (看林大嫂生气,即问林大嫂) 大嫂,谁得罪了你吗?

栗晚成:我不对!我学习的不够!我得罪了大嫂!

林树桐:没关系!

达玉琴: (口中责备栗晚成,而实际是不满意林大嫂) 老栗,你要记住,正因为你是个英雄,你才最容易得罪人。你的话说得稍微差点分寸,人家就会说你骄傲自满,目中无人!

林大嫂: (听出弦外之音,也施展口才) 是呀,我是个老落后分子,不象你那么聪明,玉琴!看,你才认识了他这么几天,就多么了解他呀!

卜希霖: (不愿看朋友们拌嘴) 得了!得了!都是好朋友,大星期天的,何必……大嫂,你歇歇去吧!哈哈!

林大嫂:我不累!

卜希霖:不愿意休息,就去给我们包饺子,过星期天,不好吗?哈哈哈!

林大嫂:说得倒怪好听的,卜科长! (对栗晚成) 你用完了那个符号,别忘了还给我们! (含怒而去)

卜希霖: (向达玉琴) 玉琴,告诉你,林大嫂是老好人!别看她生气,她准会给我包饺子!我料事如神!哈哈!

林树桐:她呀,为人的确不错,就是顽固一点!

达玉琴:真难为你,林科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跟大嫂打交道!

卜希霖:玉琴,这是什么话呢!

林树桐:玉琴,你跟老栗讲恋爱,顶好别教大嫂看见,她看不惯这种新事情!

卜希霖:大嫂跟我说过:“哼,老栗追女干部,连拐子都磨去了大半截!”我可就说了:“大嫂,他立过功,流过血,身上有那么多伤,还不该找个合适的女同志帮助他,保护他吗?他的拐子磨掉半截,正值得我们同情啊!”你看,玉琴,谁不对我就说他不对,谁可原谅我就原谅他,我就是这么团结大家,哈哈!

栗晚成:你们对我的爱护啊,我真……真……真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卜科长,我记住你的话,从此永远对妇女特别尊重!

林树桐:玉琴,老栗,不是我爱替别人着急,你们为什么还不订婚呢?

栗晚成:就……我……我怕对不起人哪!看……看我的腿!我不能只顾自己,不尊重玉琴啊!

卜希霖:你的腿?我看你满可以不再拄拐了!走走看,走走看吧!玉琴同志要是说行,就行了!走!

栗晚成: (走了几步,只略有点“点脚”,相当难堪地说) 行吗?

卜希霖:我看满行!玉琴你说呢?

达玉琴:他的腿瘸是因为光荣地负了伤,不是什么天生来的缺点,更不是品质上的缺点!

卜希霖:说得好!老栗你听见没有?

栗晚成:我这受了毒的喉部,在医院这么多日子也治不好!谁……谁……谁知道我能活多久呢?

林树桐:这不象军人应有的感情!军人永远是乐观的!组织上一定会教你多疗养,你再运用心理治疗法,教自己快活、乐观,这点病一定能好!玉琴你说呢?

达玉琴:我怎么恨放毒的敌人,怎么同情受了毒的英雄!

卜希霖:说得好!老栗你听见没有?

栗晚成:玉琴!我十分感激你!我希望世界上真有灵芝草,真有仙丹,一下子把我治好!这算什么事呢,好一天,病两天,虽然我做了不少事,可是不能满意自己;我愿意多做事,我能做事,我有做事的经验!我急,急得要吐血!

卜希霖:不要这样着急,病得慢慢地治,慢慢地养,越着急越坏!好啦,好啦,老林,咱们帮助大嫂作饺子去,教这一对青年谈谈知心话!

林树桐:对!老栗,玉琴,你们好好地谈谈,干脆快点结婚!革命已经胜利,革命的功臣还不该享受点家庭幸福吗?我跟老卜会给你们布置个相当出色的婚礼!卜希霖在德明饭店的大厅里,借用军区的大乐队,吃完喜酒,要有一百对男女跳舞!你们等着看吧!哈哈!走吧,老林!

栗晚成:等等! (拿起拐子) 卜科长,林科长,我没有东西送给你们,这对拐子,你们一个人拿一只吧,作个纪念!假……假若我……

林树桐:你是怎么啦?老栗!谁有时候都相当忧郁,可不能象你这么悲观啊!

卜希霖:玉琴,这就是你的责任了!你会帮助他,教他快活,争取作出更伟大的事业来!好吧,我接受你这个礼物,这是奇怪的礼物,也是伟大的礼物!不管你到哪里去,我一看见这个就想起你来,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同志,青年英雄!

林树桐:好!我也会那么想!

卜希霖:立——正!齐步——走!

〔卜希霖、林树桐各扛一只拐子,并肩齐步走出去。

〔达玉琴天真地笑了一会儿。栗晚成也笑,但笑得不起劲。

达玉琴:老栗,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不大高兴!

栗晚成:这……这个病教我失望,悲哀!这点悲哀使我感到空虚,好象身子悬在空中似的!

达玉琴:谁的前途能比你的更光明呢?那点病不久就会好,不要悲哀!没有前途的阶级才会悲哀呢!

栗晚成:我、我是真正的贫农!一九三五年就参加了革命!达玉琴一九三五年? (用手指算) 你才八岁呀?

栗晚成:你……你记错了,我十岁!我跟方明将军,他十一,我十岁,一同由家乡跑到陕北,参加了红军!

达玉琴:方明将军?

栗晚成:方明将军,李震将军,洪一风司令员,都是我的老朋友!

达玉琴:我看你也会作将军!你不该悲哀,你该高高兴兴地迎接明天的更大的光荣!你的生命象诗一样的美丽,象交响乐那么丰富!

栗晚成:好……好……我一定那么办!我一定要放弃知识分子的习气,用军人的感情,英勇地向前迈进!

达玉琴:你应当说用英雄的感情!我自幼儿就崇拜英雄!在小学和学伴儿说笑话的时候,我就说我长大了一定和一位英雄结婚!你一来到这里,我就留神听女干部们怎样谈论你:她们是不喜欢你的腿瘸呢,还是批评你常常到医院去,耽误了工作呢?没有!她们并没嘲笑你的腿瘸,也没批评你老住医院。这教我认识到:在这个社会里,每个女孩子都喜爱英雄!只要是个英雄,他腿瘸也好,口吃也好,我们都该敬爱他!

栗晚成:这么一说,我就有了信心!原来我的病和残废,不但不是嘲笑的对象,反得到同情?

达玉琴:是嘛,没有任何理由去悲观厌世!你看,你这么年轻,就已经有了这么高的地位。你还会往上升呢,地位越来越高。

栗晚成:是!我要证明:不但在战场上我是英雄,在一切的地方我都是英雄!地位高低,我全不计较,我要多为人民服务!

达玉琴:地位也是要紧的!地位越高,生活也就越舒服,你的病自然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栗晚成:是,我会那样,一天一天好起来,有好身体才能作出大事业来!

达玉琴:不是我专讲物质的享受,你既是英雄,就应该得到更好的房子,更好的服装,更有营养的食品,更多的娱乐机会,你应该有汽车!

栗晚成:一定得有汽车,解决我走路的困难!你看,我一定会有发展?

达玉琴:我绝对相信,你的前途无量!

栗晚成:我早就有百分之八十二点六的信心,可是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有了百分之百的信心!

达玉琴:你再说说你的英雄事迹,再说说!

栗晚成:你都听过了,再说那一套真有点不够谦虚的!

达玉琴:再说说!你一说那些,就眉飞色舞,忘了痛苦,有了信心!

栗晚成:你真想再听?

达玉琴:听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厌烦!你这个老实人,一点也不懂英雄崇拜的心理!今天不用多说,只说朝鲜东线那最精彩的一段吧!你是在多少团来着?

栗晚成:十二军三十五师一○三团。我是团参谋长!

达玉琴:军长是……

栗晚成:常充将军,我的老首长!

达玉琴:哼,有那么一天,你会升到军长!

栗晚成:我已经转业,怎能够……

达玉琴:凭你的英雄事迹,你会转回去!

栗晚成: (惊异) 你怎么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达玉琴:凭我的直觉,直觉!我真说对了吗?

栗晚成: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哪!

达玉琴:我懂得怎样保密!

栗晚成:北京来了电话!

达玉琴:北京?谁打来的?

栗晚成:别告诉第二个人哪!

达玉琴:看你,怎这么不信任我!

栗晚成:薛总参谋长来的电话,教我到军委会去!

达玉琴:薛总参谋长!到军委会去!你去不去呢?

栗晚成:我正在考虑!

达玉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什么可考虑的?就去吧!就赶紧去吧!

栗晚成:在这里,我虽然有病,可是并没耽误了工作,而且帮助了别人。到中央去,我怕自己的能力不够,不能称职!

达玉琴:教你干什么去?

栗晚成:大

达玉琴:你又忘了英雄的感情!你的能力够,再重大一点的工作也担当得起来!你满可以作个部长!栗部长,多么悦耳!

栗晚成:你这么信任我?

达玉琴:谦虚是好的,可不要过火!过度的谦虚容易变成懦弱!

栗晚成:我得给洪司令员写封信去,请求指示!洪司令员是我的老首长,老朋友,爱我就如同爱他自己的儿女一样。他会替我想好主意!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呀!

达玉琴:你为什么这样怕教别人知道呢?政府重用你是你的光荣!

栗晚成:是呀,光荣!我既须谦虚,又有英雄气概!你看, (夹起一个枕头,大模大样地走了几步) 象不象?

达玉琴:象什么呀?

栗晚成:军政处处长!夹着皮包,穿着顶讲究的制服,到军委会去办公!

达玉琴: (抢过枕头来) 不用你自己拿着,你有警卫员!你看,汽车还没站稳,警卫员就跳下去,给你开开车门,你慢慢地下来。多么威风,何等的气派!

栗晚成:是,是!我就是那样!我有智慧,有胆量,坐着象一辆坦克,立起来象一门高射炮!

林树桐: (在门口喊) 栗主任,电话!

栗晚成:来了!

达玉琴: (关切地) 不拄拐子行吗?我搀着你点!

栗晚成:行!行!我能走!

〔达玉琴还是搀了栗晚成,一同走到门口。

栗晚成:行了!行了! (走出去)

达玉琴: (立在门口) 林科长,进来!

林树桐: (进来) 谈得怎样啦?就快快订婚、结婚吧,岁数都相当的大,啊——不算太小了,还等什么呢?相当的合适就行了,别要求的太严格!

达玉琴:看样子,他有顾虑!他不痛痛快快地表示态度!

林树桐:什么顾虑?

达玉琴: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林树桐:我会相当地,啊——绝对地保密!

达玉琴:薛总参谋长给他打来电话,教他进京!

林树桐:这跟结婚不结婚有什么关系?

达玉琴:你真傻!在北京,才貌双全的姑娘至少也有几十万!我没到过北京,没见过大场面,我怕配不上一位英雄!

林树桐:对!相当对! (到门口喊) 老卜!老卜!快来!

〔卜希霖匆匆地跑上。

卜希霖:什么事?

林树桐: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哪!

卜希霖:我懂得怎么保密!

林树桐:薛总参谋长给老栗打来电话,教他进京!

卜希霖:我早就猜到他不能在这里干长了!咱们对他照顾得不够,给他的地位也太低!再说,武汉这里的气候对他也不太好!

林树桐:在北京,才貌双全的姑娘至少有几十万,恐怕他不会再积极地向玉琴求婚了!

卜希霖:有理!有理!老林,咱们得给他更多的压力!

达玉琴:那够多么难以为情啊!没有他,难道我还不活着了吗?我只是想帮助他,并不为我自己打算什么!

卜希霖:就是!玉琴,他也许能够找到比你更美、更有才干的姑娘,可是不易找到象你这么忠诚,肯为一个英雄牺牲自己的人,是不是?

达玉琴:对!除了成全一个英雄,我没有别的愿望!

林树桐:玉琴,你必须争取主动!

〔栗晚成和马昭说着话进来。马昭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很结实。他办事颇有气魄,但失之粗心大意。

卜希霖: (对马昭) 马处长,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马昭:什么事需要这么保密?

卜希霖:老栗接到薛总参谋长的电话!

栗晚成:玉琴!你……

达玉琴:我是替你高兴!有机会到中央去作事,还不值得高兴吗?

马 昭:老栗,你走不了!

栗晚成:怎么?

马 昭:我的事情多,人事处的工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刘副处长又出了差,一时不能回来,非添个得力的副处长不可!我反映上去,上级已经同意。你是老干部,战斗英雄,模范党员,你得帮助我!老卜,老林,你们看我的意见对不对?当然,我的意见差不多总是对的!

达玉琴:他谦虚得过火,老怕不能称职!

栗晚成:我……我有些做事经验,我愿意多做事!可是我的身体不支持我!中……中了毒气不象别的病,真不好治!我必须和洪司令员商议商议!

马 昭:无论怎么说,你得帮助我!报纸上常登载你的事迹,各处学校请你讲演,人人知道你是英雄,我就该重用英雄!

卜希霖:马处长,我跟老林会说服他!同时,咱们大家一齐劝他和玉琴同志赶快结婚!好让他死心踏地地在这里工作!

马 昭:是嘛,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们还不赶快结婚!我做事的窍门就是讲效率,看事要准,行动要快!假若不是这样,我们就没法子办成一件事!你们俩这点事,既无须开会,又不必讨论章程,何必这么拖延着呢?

栗晚成:容……容我考虑考虑!

达玉琴: (生了气) 好吧,你慢慢考虑吧,我走啦,再见!

卜希霖:玉琴!等一等! (拉住达玉琴,对栗晚成) 我告诉你,老栗,你这个态度对不起玉琴啊!

林树桐:连我也觉得相当难过,是我把玉琴介绍给你的!我知道,你愿意上北京,那里至少有几十万才貌双全的姑娘!可是,你要想一想,在哪里都是一样为人民服务,而且这里特别需要你!至于玉琴呢,她是我的同乡,我亲眼看她长大的,我保证她会真心地爱你,帮助你!

马昭老林的话说得正确扼要!你到底要怎么决定,老栗?

栗晚成:我……我……我……噢,噢! (用手揪住脖子,十分痛苦)

众 人:怎么啦?怎么啦?

达玉琴: (搀住栗晚成) 是不是病又犯了?

〔栗晚成痛苦地点点头。

达玉琴: (急搀栗晚成到床前,叫他坐下) 要点开水吗?

栗晚成: (摆手) 不……不……不要!

达玉琴:先别说话!

栗晚成:没关系!我……会会克服痛苦!马处长,允许我请半个月的假吧。我到北京去看看。

马 昭: (笑着) 哼,你一去就不回头了!

栗晚成:我回来,一定回来!你们给我的温暖、帮助、照顾,实在太感动我了!你们这样信任我,我愿意在这里一辈子,贡献出我的一切!可是,中央的……

马 昭:好吧!我去给洪司令员写封信,交给你带了去。他是我的老朋友,他会帮助你解决问题。

栗晚成:马处长,你也认识洪司令员?

马 昭:老朋友了!他给我题的字,写的对联,我都保存着呢,有工夫你可以来看看!

栗晚成:我也有他的签字,就在 (指写字台上的小册子) 那个小本里。

马 昭:等闲着再看!你们好好地照顾他!明天见! (下)

栗晚成:再见,马处长! (对大家) 我躺一躺就会好了的! (躺下)

金 丹: (内声) 栗秘书主任在吗?

林树桐:在!干嘛?

〔金丹上。

金 丹: (交介绍信) 大江报的记者,金丹。

卜希霖:栗主任不舒服,你明天再来好不好?

金 丹:那……

栗晚成: (坐起来) 来吧!我可以跟你谈谈!

卜希霖:你不可以,栗同志!你应当保重自己!

金 丹:只谈十分钟行不行?

卜希霖:顶好一分钟也不谈!我知道你的任务重要,可也应当体谅一位有病的英雄!是不是,同志?

达玉琴:同志,你是不是要问他的英雄事迹?

金 丹:是!

达玉琴:好,我会替他说。你要问哪一段?是老红军时期的,解放战争时期的,还是抗美援朝时期的?我都知道。

卜希霖:老栗你看看,玉琴多么能帮助你!玉琴说!我也愿意听听!

金 丹:说抗美援朝里最精彩的一段吧!

栗晚成:说我怎么中毒!玉琴,说我怎么中毒!

达玉琴:好!坐下!

金 丹: (掏出笔记本,坐下) 请说吧!

达玉琴:现在我就是栗晚成同志,十二军三十五师一○三团的团参谋长。番号请务必保密! (摹仿栗晚成的神态,但只掀起一点衣襟) 看,有一天,刚刚天亮,敌人反扑,打白刃战。两个塔似的美国兵一齐扑过我来,两把刺刀同时刺到这里,我连眼也没眨巴一下,拍,拍,两手枪,两个“塔”全倒下去。……

(——幕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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