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甜置若罔闻地摸了一下陆允信的头,然后看也没看他,转脸和其他同学说笑着离开。
眉眼弯弯,浮过窗台。
陆允信一个步骤写好几遍,颇为心烦地罢掉笔。
数学老头终于在书架上找到了那本陈年著作,递给陆允信,问:“你女朋友?”
“还不是。”
“噢啊,”数学老头点点头,“小姑娘挺灵气,谦虚,啊,又肯努力,什么事情什么方法一点就会,这通透难能可贵。”
陆允信嘁一声:“又傻又笨。”
陆允信不喜欢在很多人面前出汗,没有甩江甜的脸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训练自然不会去。不过队友打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旁边看一看,偶尔给大家点一两个思路出来。
友谊赛定在周四下午,室内篮球场。
陆允信和队友走在前面,江甜挽着秦诗跟着大部队走在后面,还没进场便听到一片喧哗。北三二十八班的队员“嘭嘭咚咚”开始热身,志愿者们奔波着搬运物资,一中其他班的同学把看座塞了大半。越朝里走,口哨和塑料棒敲打的声音响得愈盛……
“我的天,6号是谁啊,五分钟热身就进了三个三分一个罚球,太强了吧。”
“北三校队扛把子好吗,北三二十八班和咱们一班一个水准,听说他以前在在班上稳前二,后来对手转走了,就一直第一,人超绅士,刚刚进来碰到一直帮我扶着玻璃门。”
“宋易修,不知道吗,北三陆允信,宋易修成绩没允哥稳,但人比允哥暖太多,给他告白过的女生据说可以绕北三两圈……”
江甜踮脚朝场上望一眼,扯秦诗袖子:“我怎么觉得她们说的那个人有点眼熟。”话音未完,场上的6号扣篮回身,撞上江甜视线,球都没顾得上捡,直接跑过去:“甜,甜姐儿。”
他轻喘气,额上浮着一层薄汗,天花板上的顶灯圈住他颀长的身形,看江甜时瞳眸蕴着柔波,俊美得不可思议。
江甜不敢相信又有些惊喜:“一休哥?!”
宋易修……易修哥?!
陆允信冷笑着,在两人几步远的位置停住脚步。
傅逸说程女士对江甜是教科书级母爱注入,在于傅逸牵一下女孩子的手,傅逸妈妈骂他渣,宋什么易修送江甜回家,程女士还能让小男生上去喝杯水,再给江甜谈青春期萌动的问题……呵呵。
冯蔚然:“允哥你不去活动吗?”
“我就在这里拉伸。”
“也行。”冯蔚然妥协地跟着扩胸,完全没注意陆允信话对自己说,眼角余光却是不停瞟往一个方向。
北三其他四个男生笑着夸江甜可爱,有没有想回去,江甜陷着酒窝:“这次夸漂亮也回不去了。”
几个男生轮流拍了一下宋易修肩膀,笑着散开。
“怎么变成二十八班了,之前不是一班吗,我听到二十八班都没有想到你们,”江甜不疑有他,“早知道我中午就该回家一趟,带点南城特产,你好给其他老师同学带回去。”
“之前是一班,新学期颠倒了一下,现在成绩最差的是一班,最好变成了二十八班,”宋易修说话总是带笑。他安慰江甜说,“不过我们很默契啊,我已经买了,对了,”他想到什么,小跑几步从书包里拿了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出来,“你转学转得匆忙,同学们都没来得及给你买礼物,小小心意,收下吧。”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江甜推辞。
“有什么不好,”宋易修说,“是全班同学凑钱买的,你留着也作个念想,千万不要有了新同学就忘了老同学。”
话都说到这份上,江甜自然是接过来,眉眼俱弯:“当然不会。”
不远处,陆允信轮了一下冯蔚然的背:“换一下,我打中锋,你打后卫。”
冯蔚然诧异:“你不是打算摸鱼吗?”
“嘟嘟”,哨声响起,啦啦队齐声。
“南一一班,费用一般,东郭东郭,一米七三!”
“北三二十八,我们不惧怕!”
“……”
和平常的沉默、低调不同,陆允信场上打法相当剽悍。
单手三分,假动作绕过宋易修冲到篮下,一个腾跳起扣,进网。
江甜打棒:“陆允信,加油。”
球落手上,冯蔚然默契一抛,陆允信一手挥到篮网。
“哐当”,空心。
江甜惊呼,全场尖叫。
六分领先,陆允信落地,回眸状似无意地瞥一眼物资处的小姑娘,节奏瞬间带起!宋易修不甘示弱,趁陆允信失神间隙,掠球过场一个空投。陆允信抬手挡球,反手抛给中场的冯蔚然,冯蔚然个子小运球飞快,一个上篮稳住两分,陆允信反身相接。
陆允信大多数时候,懒散又寡言。真当他穿上球服上了球场,匀称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强有力的动作迸现,身后女生的欢呼跟着自己从“南一”变成“陆允信”,变成“啊啊啊我允哥”,“啊啊啊从来不知道允哥打篮球这么帅”“天呐荷尔蒙爆了”……江甜敛了神色坐回凳子上,拧开矿泉水瓶盖。
室友蒋亚男满面红光地捣她:“你家陆允信又拿三分!已经66比54了,你起来啊,刚刚喊得那么起劲,怎么现在别人喊,你安静如鸡。”
江甜环视一圈座上激动的女生们,喝一口水:“休息一下。”
蒋亚男不置可否,吹喇叭:“允哥!加油!一班!必胜!”
江甜以为自己能绷住,在陆允信丢掉三个球,宋易修连追六分后,她站起来,一把捞过桌上的塑料棒。
第三节末,宋易修反超比分,休息时笑着问江甜:“怎么不给我加油。”
体育老师在给一班的队员说战略,江甜指了一下陆允信:“他是我同桌。”
“只听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宋易修玩笑着靠近,在一片尖叫和江甜下意识的后退中,温柔地从江甜头顶取下一根彩球上的闪光纸。
第四节陆允信几乎是守着宋易修。
想传球?没门。
想过球?不可能。
假动作?哦呵呵。
奥赛集训有专门的体能项,陆允信后期爆发力一出,从宋易修手下连抢三波追平比分,最后一球扣进篮筐。
“嘟——”
终场哨响起,一班险胜,双方握手下场。
江甜和几个女生给双方队员分矿泉水,宋易修先过来,江甜就先给他。
宋易修站在旁边,喘着气灌几口,调整呼吸:“甜姐儿,你这周末……”
陆允信一边用毛巾擦额上的汗,一边走过来,江甜没来得及听宋易修后半句,赶紧反身去箱子里拿最后一瓶。围观的赵安然给队员切了反季西瓜,留了最大最红的一块端到陆允信旁边:“陆允信你……”
江甜听到背后婉转的女音,动作一慢。
陆允信看也没看旁人一眼,径直站到江甜身后,然后手臂越过她肩膀伸到她身前,直接拿了她方才喝过的矿泉水,以半圈着她的姿势,面朝着宋易修,“咕噜咕噜”灌下去。
宋易修喝水的动作,停了。冯蔚然追着赵安然过来“安然姐姐我给你说了允哥是洁癖晚期,别人碰过的吃的他绝逼不会碰,别提西瓜这种刀切手拿过的,你还是给我吃”的声音,默了。江甜的呼吸,也缓了……
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陆允信脚尖抵着自己脚跟,他勃发的身体和自己的背,隔着不到42码的距离,他浑身的温热和浅汗味从头到脚包裹着她,他斜亘在她面前的臂上有明显的静脉,随着他喝水的动作,极富张力地滚,伏。
喉结的声音,吞咽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
逼仄中,江甜脑海一片空白,任凭他滚热的气息笼罩。
一秒,两秒……十秒。
身后人退开一点,江甜回过头,颤着眼睫看他:“刚刚那瓶是我喝过。”
话音未完,陆允信面不改色拿过她手上的最后一瓶,哪怕最后两口有些艰难,仍是只皱了一下眉,一口气灌到底。喝完,他手才从身前移开,“噼啪”捏瘪瓶子扔垃圾桶,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对江甜和宋易修点头,“你们继续。”
高中男生谁真会有那么重洁癖,刚才不过是太渴了才喝两瓶而已。赵安然巧笑着再次迎上来:“陆允信我切了……”
陆允信直接越过赵安然,盖了一下呆愣中冯蔚然的头,朝外走。
球场人陆陆续续散得差不多了。
宋易修再次开口:“甜姐儿我想说,你这周六……”
“江甜。”陆允信喊人,江甜望过去,陆允信背朝她挥手:“我妈周六要带面条去打疫苗,她一个人带不住,我有奥赛班,我妈问你能不能陪她。”
“可以啊。”江甜柔声应下,陆允信接着走。
宋易修颇为遗憾,转念:“那周日……”
“对了,”陆允信顿住脚步,“周日我还要上课,他们要去上次延期的研讨会,刚好家政要来打扫,备用钥匙在老地方,”陆允信面无表情,“我妈问能不能麻烦你在家。”
明女士很少会这么密集地麻烦自己,江甜觉得奇怪,还是软声应了下来。
陆允信步伐很慢,慢到可以听见宋易修遗憾的语气:“甜姐儿没关系,你有空随时给我打电话,北城和南城隔得不远,老同学可以经常聚聚。”
江甜笑着推辞:“以后有机会吧。”
周五下午,绯闻加身的江甜和陆允信被安排在一起做清洁。
明明两个人只是扫一扫过道,把垃圾汇在一起。陆允信握着簸箕的塑料柄,手指在端口曲出一个温润的弧度,江甜瞥着瞥着,竟无端热了脸,扫好几下才把垃圾扫进去,引得陆允信嗤她:“小儿麻痹。”
江甜想踩陆允信的脚,陆允信巧妙避开去倒垃圾。陆允信回来,教室里只剩江甜,一个人站在座位东摸一下口袋,西翻一下书,嘟囔着:“我记得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什么?”
“钱。”
陆允信问:“多少?”
一中住读同学大多是一周或者一个月充一次饭卡,然后在学校只用饭卡,身上留个十来块周五坐车就行。江甜原本也是这样,可下周有春游,她就多带了一点:“三百。”
虽然抵不了她半只鞋子的价格,但也当得了她半个月生活费。江甜一边摸卫衣中间的通口袋,一边皱眉:“我记得我就是装在这的,结果没有了,书里也没夹。”
陆允信给她把翻乱的书叠起来:“在哪摸掉了?”他嫌弃:“你翻个书,卷子都能落一地。”
“不会,”江甜避开,方便陆允信捡卷子,“我每次穿卫衣,都把钱放在这个通口袋,怎么会以前那么多次都没掉,偏偏这次掉了。”
“座位都找过了?寝室?”
江甜整周都没有自己把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的印象。不过陆允信这么一说,她把书包塞他手上:“我语文和英语做完了,你帮我收一下东西,等我回去一趟。”
“只给十分钟。”
江甜出教室,一溜烟跑没了影。她小短腿哒哒哒,陆允信看着想笑,转念想到她丢了钱,想忍住,忍了好一会儿,还是埋头在唇旁勾了抹浅淡的弧度。
半个小时后,江甜在教学楼下看到陆允信。她颇为挫败地接过书包:“没有。”
“你不是经常要用东西找不到,不用东西东西自己跑出来。”
“可这次我真的记得自己放在卫衣这口袋就没拿出来,”江甜把书包背好,颇为无力地瘪嘴,“陆允信你说到底在哪儿啊……”
“小偷?”陆允信嗓音和步伐一样散漫。
“进宿舍要刷校园卡,宿管阿姨中午晚上会查寝,”江甜回忆,“也不允许串寝啊。”
“那就是你们寝室的人拿了——”
“不可能。”江甜打断。
陆允信睨她一眼,波澜不惊:“钱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你少了钱肯定就有人多了钱,其他情况不可能,那就只能是,”陆允信停下脚步,“秦诗和你关系最好——”
“怎么可能是秦诗。”
“就你粗心大意那德行,那个蒋亚男也应该知道你钱放在哪——”
“不可能是亚男。”江甜有些不耐。
陆允信视若无睹:“还有一个叫什么,”他想不起来,给冯蔚然发了条短信,冯蔚然秒回,“杨紫婵——”
“我走得早,东西经常收不好,昨天在桌面忘个水杯,今天在凳子上忘件衣服,要不是紫婵姐姐每次顺手帮我收,我评分不知道要扣多少。”
“就是因为她帮你收东西,”陆允信平静道,“你不觉得她更有可能吗——”
“钱丢了就丢了,陆允信你不能因为紫婵姐姐话少、存在感低就张口胡说怀疑人啊!”
“我张口胡说怀疑人?”陆允信冷笑着重复,定定看江甜。
江甜肃着神色,不服输地和他对望。
一秒,两秒,三秒。
陆允信转身就走,步伐宽阔,瞬间把江甜甩在身后。
低矮的行政楼打底,与远天切出城市黄昏。
江甜望着他走入远景,愣愣地有些回不了神。
一步,两步……
陆允信停下来,倒回来,重新站到江甜面前。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钢镚,扔进她卫衣帽子,然后看也没看她地转身就走,鞋底踩着叶子“窸窸窣窣”。
哪怕丢了钱,天快黑,一个人。江甜还是一脸淡定地走到校门口,目光略过还在摆摊的章鱼小丸子,没停留,然后用陆允信给的一块钱上了公交车。不少同学成群结伴说八卦,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华灯初上。
回家,江外公江外婆留了热饭热菜。
“翅中外焦里嫩,外婆不教物理可以去米其林做总厨”“外公煲的排骨汤也好好喝,噢是明阿姨煲了送过来的啊,也很好喝”……笑着夸了好大一堆,江甜回寝室,关门,扔书包的时候不小心踢到床角,痛感从脚小指扩开,她蓦地就红了眼眶,拨通陆允信,泣不成声道:“人家丢了钱本来就很委屈了,人家只是想你安慰一下我,谁要你给我分析原因啊!谁要你怀疑我室友啊!如果是你丢了钱我随口就说冯蔚然和沈传你能高兴吗!”
对方沉默。
她抽噎:“我本来很会说话的啊,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你面前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吸吸鼻子,“我不是说你那个的意思,不是想让你不开心,可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路上啊,”江甜越想越委屈,“我明明就说了自己害怕一个人走,我还怕一楼宁教授养的那条小红獒,它总是凶我,和你一样,你们怎么都这么坏……”
“江甜,”对方无奈,“你不想承认但也必须承认,你丢钱是既定事实,有人偷钱也是既定事实,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平缓道,“你要知道很多人并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美好,有时候你至亲至信的人都会骗你,遑论室友,只是——”
江甜直接挂了电话。
夜色沉浓,如起伏的丝网,笼出南大灯火幢幢。江甜挂电话一时爽,挂完电话,想到他好不容易接了自己电话,好不容易才开始和自己好好说话,自己竟然,竟然。
江甜躲在阳台角落抹眼泪,又拨回去,听空白音过完,手机响起熟悉的“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指尖顿住。
一中门口,出租车停靠在路边。
顶部灯光昏黄,托出少年懒散的姿态。他靠着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眉心:“我在听,你找到没。”
“网慢图片加载不出来我也很急啊,周四下午没参加篮球赛的,”冯蔚然“哒哒哒”点鼠标,“男生那边有两个人请假,理由写的在办公室问物理老师题,女生只有杨紫婵,说是身体不适留在寝室,”冯蔚然问,“允哥怎么了?”
“杨紫婵?”
“嗯,就你刚刚问我,甜姐那室友,”冯蔚然知道的很多,“这女生好像是西区过来的,不太爱说话,说话也细声细气,中等成绩,家境一般,有个弟弟,我听蒋亚男提过两嘴,存在度很低就是了,允哥真有什么事?”
“没事。”
陆允信道谢,挂电话,对前面的司机道:“回南大。”
司机神色复杂:“小伙子,”他语重心长,“咱有钱也不能这么挥霍啊。”之前在校门口拦下车,拦了又不说去哪,就打着时间表一直等。等第一辆公交车过,等第二辆公交车过,一直等到第三辆公交车,才让跟上,跟十几站到南大,开到家属院,绕一圈出来,又回一中。司机以为原路返回就够奇葩了,结果这小伙子路上接了个“钱不钱”的电话,到目的地让他等等,下去找好几家买个吃的,拨个电话,又说回南大?不过人家给钱,司机也只能讪笑着挂挡:“这夜宵成本有点高哈。”
“喂猫。”男生寡淡的面上难得露出点温和。
“猫吃这些?”司机问。
陆允信抬指轻敲着车窗,低阖的眉眼蕴着点无奈,“我家猫比较娇。”
司机碎碎念着现在有的宠物就是比人还精贵。
陆允信瞥一眼黑掉的手机屏幕:“可以麻烦您稍微开快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