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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巷(二)

江甜应着,突然问:“你觉得那个叫什么,陆允信,怎么样啊?”

“虽然初二就是同学了,但我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秦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不过他厉害是肯定的,好多奥赛啊,联赛啊全国冠军,偏偏人低调,属于不招事儿惹事儿那种,当时一中为了劝他直升高中部,好像奖励了十万还是二十,不过他每次考试都坐稳第一的水平也确实担得起这个数……所以啊,你看他好些时候不交作业请个假什么的,老师都没有二话的。”

秦诗只顾说话,踩滑楼梯一个趔趄。江甜眼疾手快拉稳她:“他这么厉害,没有女孩子喜欢吗?”

“怎么会没人喜欢,”秦诗前后看了看,拉近江甜,小声道,“我给你说啊,他在一中有个名号,你知道是什么吗?”

“陆天才?”

“陆五一。”

江甜新鲜:“因为五科第一?”

“因为据说一中和他同级的女生,每五个人中至少有一个喜欢他,而且是正儿八经地喜欢或者喜欢过,至于恋爱,”秦诗想了想,“表白的不少,但真没见他谈过。”秦诗说:“真的很难想象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谈恋爱是什么样,女孩子岂不和抱个冰块没差别?我要买奶茶,嗯,我要买甜甜圈,嗯,我们周末去看电影,没空,去游乐园,没空……反正能和他在一起的女孩子,一定特别强大!”

江甜“扑哧”笑出声。

秦诗反应过来到教室门口了,恼得拍江甜:“在别人背后议论不好,你都不提醒我。”

“还好还好,”江甜安慰她,“你长得美说什么都好,就算说八卦,那也是……你知道徐志摩吗?”

秦诗点头:“再别康桥,学过的。”

“嗯,”江甜弯着眉眼看她,“我说的是沙扬娜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那一声珍重里有甜蜜的忧愁。”

江甜音色敞亮,咬字婉转,最后的长音落罢,风吹过走廊。

秦诗定定地看她:“江甜,你以后喜欢一个男生,请一定背诗给他听,真的,”秦诗说,“没有人能拒绝你刚刚背诗样子,就像是……眼睛里有光。”

“是吗?”江甜先一步迈进教室,若有若无地看着陆允信笑,“也有人不是人吧。”

陆允信轻咳一声,面无表情地把脸别到一旁。

“你有喜欢的男生?”秦诗惊奇,音量让门口来往的八卦者投以好奇的目光。

江甜掠过手机玩嗨、头也没抬的陆五一同学,停了好几秒,微笑说:“没有呢。”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同学们逗她,“那甜姐儿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就是就是,高点的还是别太高,成绩要多好,性格这些呢,阳光的,还是酷酷的,周杰伦那样……”

江甜脸红地垂头,目光却是若有若无扫向陆允信。

“哎呀,你们别笑小姑娘了,刚刚是我乱问的,”秦诗把江甜护到怀里,“我们甜才多大,你们一群别太八啊……”

江甜抱着秦诗胳膊一个劲儿点头:“秦诗你最好了……”

秦诗拍拍江甜的手。

大家闹着散去。

上课铃响,郭东薇踩着粗跟鞋蹬蹬蹬上讲台,“安静了安静了,上课”。

江甜朗声喊:“起立。”

同学们歪歪扭扭站起来:“老……师……好。”

江甜面朝老师,撑着陆允信的课桌起身:“麻烦你站直。”

冯蔚然自觉地挺了挺腰。

“说你呢,”江甜看向后面,带着气场压低声音,“陆五一你是听不到吗?”

冯蔚然和沈传飞快朝两人瞟去。

只是没想到,陆允信当真直起了背,任由江甜从直视他的眼睛,变为直视他的下巴,线条明朗的喉结,然后,是习惯开到一半的校服拉链,摇摇晃晃。

江甜避开视线,喉咙发痒地咳一声。

陆允信颇为不耐地动了动脖子:“江一五。”

“你说什么。”江甜蹙眉。

陆允信面无表情:“一米五。”

江甜抬脚就朝他课桌的横栏上踹,“哐”一下,她疼得龇牙咧嘴,声音却淹没在同学们落座的“嘎吱”里。

陆允信懒散地扯了一下唇角。

班主任两堂课就拉完了《兰亭集序》,密密麻麻的翻译、含义写得同学们直揉手腕。

对待这种高考重点篇目,郭东薇推眼镜,忽略掉下面的哀怨连天:“这周内全部背下没商量,默写连标点符号都不许给我打错,你默写一打错,试卷上就捋不清人家是考的这一句的逗号,还是这一句后面的句号。”说着,她对江甜道,“你默完把你的给我,然后你再抽六七本批一下……其他同学就同桌之间互相改,尽量抓紧每天晚自习前的空白时间。”

江甜抱着老师水杯应好,然后,踩着时间格外好说话地去抽同学。秦诗的,蒋亚男的,冯蔚然的,还有陆允信。

秦诗的字好,她回了一个笔划清隽的“优”。

冯蔚然错了“禊”字,江甜让他写十遍。

再有就是:“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陆允信同学你为什么写到畅叙幽情就不写了,你以为你是圣人自己心里知道?重默一下可以吗?”

周三。

“陆允信同学你是要我先学一下草书再来认你的字吗?不好意思我学过,但我没义务把你搅成一团的字掰得横平竖直吧,麻烦重默一下。”

周四。

“老师说最多只能错五个字,你错了十个,还少写了一句感慨系之矣,陆允信同学麻烦你再默一次没问题吧?”

周五下午,体育课因为小雨没上成。

踩着下自习的喧哗,陆允信直接把笔摔在桌上。

男生们三三两两在走廊放风,女生们组伴去厕所。江甜在留守同学不远不近的注视中,从包里摸出两块糖,摊在陆允信眼下,看着他,以别人听不到的音量笑着咬字:“把我存到你通讯录上,我就不继续。”

陆允信不为所动。

“当然可以不存,”江甜眨着一双尤为无害的眼睛,“但你也知道,只要我想做,没有什么拦得住我,我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你耐心够我们可以都试一下……”

“对了,”她强调手,软声问,“你吃糖吗?”

陆允信没说话。

江甜凝视着他,慢慢地,覆手将糖扣在他桌上,莞尔一笑。

当天放学,江甜正整理书包,路过的班主任提出表扬:“我教了快一年都没改过陆允信的默写,你不仅改了,还真让他默过关了。”

“一视同仁,”江甜一边在课桌下叠着某人前几次交的默写纸,一边弯着唇角,“老师交给我这个任务,我努力做好。”

话是坦荡又明亮。郭东薇笑呵呵问:“他之前默写的你还在吗?我看看年级第一的水平。”

“不小心弄丢了。”江甜万分歉意。

“没事,继续努力。”郭东薇比了一个“OK”的手势,仍是满意地开会去,江甜在桌下悄无声息地把折好的作业本纸夹进日记里。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先前夸了“甜姐儿就该这样做”,和闺蜜挽着手时又虚声说“无知者无畏”“和允哥结下梁子估计以后日子难过”。江甜置若罔闻,手机开机,边走边回江爸爸电话:“我自己坐校车过来就好,番茄炒蛋吧,我最喜欢……”

叽叽喳喳越来越远。

一直趴在桌上的男生抓了下头发坐起来,把笔和手机扔进书包。

看到桌上两颗粉色包装的东西,他皱了皱眉,抬手扔进了垃圾箱。

临近开春,南城总是淅淅沥沥。

一中门口周五堵车是常态,喇叭声中的居民楼大都三四层高,灯光蕴着饭菜的香气,规整地亮在潮湿的黄昏。

顶楼边上一户简装的套间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望远镜、相机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陈旧金属,墙下闪烁的电脑桌前坐着三个男生。

安静中,两边的冯蔚然和沈传在等游戏复活,陆允信坐中间,一边操作一边夹着手机接家里电话:“嗯。”

“你就只知道嗯,啊,除了这些还会说什么?”

“哦。”

电话那头的明女士不开心:“给你说了多少次,玩电脑玩什么都可以,少熬夜,眼睛、身体要不要?不要给我说你只是周末在外面,其他时候在家我监督着你,那周一周五我半夜路过你房间,看到门下溜着的亮缝是你梦游开的灯吗?老娘是怕半夜突然敲门吓死你才手下留情你知道吗……”

“还有啊,之前就给你说,江甜,就你程爷爷家外孙女,要转到一中,以后长住对门,让你去打听打听在哪个班,照顾照顾人小姑娘,你说你没打听,结果老爷子今儿邀请我们周末做客,乐呵呵告诉我就在一班,陆允信人小姑娘就在一班你不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了。”陆允信面色无波。

“老爷子不给我说,你就闷葫芦当到底?”明女士语重心长,“给你讲过好多次,老两口是你妈我一辈子的恩师,当初家里穷,喝一碗稀饭坐三十个小时铁皮火车到南大参加自主招生,结果晕倒在厕所,要不是老太太发现了送我去医院,后来又帮我办助贷,写推荐信,介绍我和你爸认识,能有现在?”

“不说知恩图报,这是几十年积淀的感情,对吧,老爷子和他女儿关系僵了这么多年,但独生女不可能僵一辈子,这小姑娘是两边都捧手心里的,咱们替老两口多照看点,让老两口老了家庭能和睦,你说是不是应该?”

陆允信没反应。

明女士循循善诱:“妈知道你厌烦人情往来,一直以来都没说过你什么,而且这次只是让你给人小姑娘辅导个功课啊,吃个饭啊,带她逛逛南城好玩的地儿啊,又没让你以后娶人家,你扭个什么劲儿啊……”

明女士又念了一阵,下通牒,叨叨“臭小子没眼光”挂电话。

陆允信扔了手机。

紧接着,沈传一套大招碾压战局,三人又开下一把,再下把……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甜姐儿挺好玩的,今天下午你俩都睡着那阵,地理老师问一整天都有太阳可能是什么地方,他本来想讲南极北极什么鬼的极昼,结果甜姐儿顺嘴接,”沈传学,“英国不是叫日不落吗,把大家逗得不行。”

沈传就是船长,在学校坐冯蔚然后面、陆允信旁边,说着,他灌了口冷茶,捣一把要睡着的冯蔚然,“听我一哥们说,甜姐儿在三中可是团宠级别。成绩好,人合群,在老师面前从不打小报告,在同学面前也不说老师不是……”

冯蔚然换个姿势把腿叉桌上:“你没看甜姐儿才来多久,东郭啊,秦诗啊,谁不甜甜甜甜地叫。”

“怪不得我哥们原话吹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沈传从桌前的抽屉里摸出根棒棒糖。

“也不一定,”冯蔚然抢过来,吊儿郎当搓着纸,嘴朝沉默一晚的某人努,“允哥不就不喜欢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她?!”陆允信毫无征兆地出口。

冯蔚然和沈传齐齐看向他。

陆允信蓦地推了键盘站起身,眉目裹着难见的郁色和烦躁。

冯蔚然和沈传面面相觑:“就是说的你不喜欢啊,你怎么这么……诶诶,允哥去哪儿?现在才六点,公交都没开。”

陆允信抡了一下冯蔚然的肩膀,“回家。”

这个时候的城市还没醒,一片安静中,有车轮轧在马路上的“哗哗”,不怕冷的蛐蛐在灌木里哼哼,以及路灯下一盏递进的长影。

步伐散落,像踩着情绪。

南大给老教授和科研人员分配的房子是复式公寓,一层两户,花园外景。出大门左走一百米,便是饱受赞誉的教职工食堂。

陆允信经过的时候,碰到了江甜外婆,程陈秀清。

“程奶奶。”陆允信礼貌叫人。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这个点才回家。”老太太眯眼看清人,朝他招招手。

陆允信走过去。

老太太把饭卡仔细地装进夹袄隔层,扭头叫师傅多拿个纸袋子,分出两个包子装了递过去:“你妈估计还没起来,第二笼还要再等会儿,你先吃着垫垫肚子,别饿出胃病。”

陆允信推辞:“没事,几步路到家。”

“到家自己下个面也要时间啊,”老太太不容置疑地把袋子塞到他手里,“我家小姑娘昨儿回来晚,估计起来都中午了,还不如你趁热吃了。”说着,拍拍陆允信的胳膊,“你呀就是吃太少,正长个呢,结果寡瘦寡瘦的,男孩子还是要身上有点肉,结结实实才好,你看新闻联播上那些主持人,谁不是方正硬朗,声音洪亮……对了,”她想起来,“中午和爸爸妈妈一起过来啊,叫老头给你烧排骨!”

“太麻烦您……”陆允信见老太太弯腰,接了钥匙帮忙打开自行车锁。

“你这孩子再见外奶奶可要生气了,”老太太道了声谢,灵活地抬了刹车坐上去,“我去买菜,中午记得来啊。”

冷风拂过,陆允信拢了拢衣领,从包里扯张纸擦了两下手,慢条斯理打开热气腾腾的纸袋。

江甜醒了下楼,留给她的只有一小碟咸菜。

“这才八点,你怎么就起来了,”餐桌上的老太太放下报纸,“也不穿个外套,冷不冷啊,厨房还有粥,包子被你外公吃完了我再出去买俩。”

“不用不用,我喝点粥就好,”江甜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肉汁香,吞了吞口水,“正好昨晚吃得多,这顿清清肠胃。”

“也行,”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扭身喊:“老头你把中央空调打开,电费能省多少,可别把人冻着了。”

江外公抱怨:“不见你关心我有没有冻着。”

江甜抿笑。

空气暖暖的,粥也热腾腾,江甜盘腿坐在饭厅隔断后,一边喝粥,一边小声和毛线通电话,说到江爸爸没戴婚戒,毛线宽慰她是意外,说到陆允信自己沾花惹草是陆五一就算了,还叫她江一五。

江甜放下筷子嘟囔着上楼:“你说他过不过分,我明明一五一,一五一好吗?”

毛线从善如流:“好的,江陈醋。”

江甜臊得不行。

快十一点,江外婆在楼下遥遥喊:“甜甜!快下来,你明阿姨她们到了。”

“来了来了。”江甜飞快抓顺刘海,趿拉着骨头形状的拖鞋下楼,站定在老太太身边。

“这是你陆叔叔。”

“陆叔叔好。”

“这是你明阿姨。”

“明阿姨好。”

小姑娘穿着件薄外套,及肩发绑成个小马尾,叫人时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真乖,”明瑛坐上沙发把人朝身旁揽,“我就想再生个这样的闺女,可计划生育一直阻挠,”说着,又想到什么,“对了,甜甜你在一中还习惯吗,住读可以适应吗?”

“还好。”江甜想着这有酒窝的阿姨大概在哪儿见过,还没展开回答,玄关传来两声“汪汪”。

老头举着菜刀从厨房出来:“允信来了啊,甜甜过来认识一下。”

明阿姨站起身:“陆允信,这儿。”

“陆……”江甜跟着说了一个字,尚未回神,便见一人一狗出现在客厅。

陆允信侧身和老两口打招呼。

陆允信朝明阿姨点头。

陆允信走着走着绳子一落,一团庞大的白色倏地朝沙发奔去。

江甜“啊”地,踩弹簧一样跳上沙发,魁梧的哥威斯犬立着前肢去探她。

江甜苦着一张脸直往明瑛背后躲:“我怕,我怕狗,明阿姨,明阿姨可以可以拴着吗。”

“面条看着凶,其实就是想和你闹,吓吓你,不会真的咬。”明瑛劝着,招呼面条,“面条蹲下,蹲下,别吓着甜甜。”

面条甩了甩耳朵,张嘴呜咽哈气。

江甜缩得声音都在抖:“明阿姨,呜呜明阿姨,它真的不会咬我吗,明阿姨您拴一下吧……”

明瑛张开双臂帮江甜拦:“真的不会,不会啊,阿姨保证啊。”

陆允信一本正经:“你看看它嘴,再看看它牙,血盆大口,一口下去,啧——”

“陆允信!”明瑛一拍茶几站起来。

面条得了空当,刷一下蹦到江甜身边,然后在江甜双手举顶,“啊”的二次尖叫中,蹲到她的腿旁,蹭着她骨头拖鞋的模样尤为温驯。

听到尖叫冲出来的江外公和江外婆松口气,拎着锅铲盆子回厨房。

明瑛“嘿”一声,夸奖:“面条脾气越来越好诶,现在都不吓生人了。”

陆允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沙发旁,轻咳一声捡起绳子:“刚刚手滑。”

江甜哪儿听得到他在说什么,捂着胸口大喘气:“我,我。”

陆允信抱起面条,捋毛的手暗加了几分力道。面条眨着一双黑漆漆大眼睛和陆允信委屈:干嘛呐,人家不过看鞋子可爱,有错吗。

陆允信面无表情。

大概因着面条心里有愧。

中午餐桌上,明瑛一直把儿子喜欢的排骨舀到江甜碗里不说,问江甜“下午准备做什么”,江甜说“写作业”,明瑛还一个眼神把陆允信瞪上去:“帮人小姑娘看看。”

江甜眉眼弯弯:“谢谢明阿姨。”

陆允信不情不愿还是跟着上了楼。

老爷子书房大,楠木系,有插花,午后阳光切着落地窗的轮廓落在两人脚下。

一张书桌,两人并排。陆允信坐外侧,江甜坐内侧。桌上放着两杯明瑛上来确认陆允信没有玩手机或者不理江甜、顺手捎的橙汁,果肉饱满澄明。

“有什么不会?”陆允信撑着脸,随手翻她拿过来的卷子。

江甜和他对称地撑着脸,红着脸,就这样,揣着心跳仍毫不避讳、定定地看着他,看他的眉,看他的眼,看他身上这个年龄特有的少年气,也看他和这个年龄不符的冷静沉默,矛盾又和谐地抿在唇间……江甜不自知地吞了吞口水。

“你就剩物理没做,但物理这套题和老师之前课上考的那套相似度百分之九十,所以,”陆允信转脸看江甜,“你到底要我讲什么?”

江甜轻“啊”地发个疑问词,视线和陆允信的刚碰上,便心虚逃开,东翻西翻:“你居然知道作业是什么,我还以为你这样的天才选手都不会碰这种凡人的苦痛。”

“天才?”陆允信似是自嘲地勾了一下唇,笔落在草稿纸上,“这章动能是重点,但势能不可忽略,有的滑块会装弹簧,有的小球碰壁会受到弹力……”

江甜若有所思:“所以你的意思是天才也很辛苦?年级第一的维持其实是你挑灯夜战的结果?”越说越合理,“所以你不仅要把作业吃透,还要在别人看不到的时间里加倍努力,什么王后雄,曲一线,薛金星,别人做一本,你要刷两本才能有现在的成绩。”

不知是说话快,还是太阳大,小姑娘脸颊微微泛着红。好奇发问时,眼睛黑亮,亮到可以看见中间那抹清晰的轮廓。

陆允信略不自然地别开视线:“一般扫一遍作业,会做的就不碰,感觉有难度的就动笔。”

“那你动笔的时间多吗?”江甜问。

陆允信认真想了一下:“基本没有。”

“……”

嗨呀!自己也不过是上课专心听讲,课间查漏补缺,作业一丝不苟,理科还会带上一两本资料书提前预习而已!嗨呀!人家不过是上课睡觉,偶尔无精打采听一听,基本不做作业而已!哪里有什么智商差距!

江甜瞪他一眼,抱过橙汁,小口小口地闷闷咽。

陆允信摊开练习册。

安静中,“对了,”江甜问,“你大学有想去的城市吗?”

陆允信在一中老师爱出的题型前画上一个圈:“没有。”

“那有想考的大学吗,”江甜想到什么,“暑假的奥赛你应该会参加,金牌可以保送清北,”她声音小了些,“银牌和铜牌好像也会有降分录取的优待。”

陆允信“嗯”,放了物理,拿起数学。

“其实,南大浙大也挺好,我特别喜欢江南水乡,可是,”江甜托着下巴,目光散漫地观赏墙壁上的挂画,“我又想和你同一个学校。”

不只是同一所高中,还要同一所大学,同一座城市。

陆允信笔没有停。

江甜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吸管:“其实,郭老师让填文理意向的时候,我有过犹豫,毕竟我文综比理综好很多,我不明白那些学过一遍的大事件啊意义啊为什么会忘,也不明白滑块自己滑就好了,为什么要一会儿受这个力,一会儿那个力方向又有问题,还有化学方程式,到底什么时候加催化剂,为什么这个反应不加热那个又必须划个三角符号。可我也知道,文综阅卷的不确定因素大,主观题可以让好多文科生高考比预估低,二三十,甚至五六十,”江甜说,“相比起来,理科的浮动性就小很多,你是什么样子,在一定范围内,就以这个样子被成绩单照出来……”

“程女士一直给我灌输,思维和天赋是少数人的,比如你,”她抬起自己杯子里的吸管,轻轻戳一下陆允信杯子里那根,“大多数人的水准其实差不多,想成绩拔萃无外乎,方法、坚持、努力。”

“我中考发挥并不好,进三中起步排名也很靠后,整个高一上学期,”江甜轻轻停一下,“我就想着你。”

陆允信合上笔盖,有一声轻微的“咔哒”。

“想着你成绩多好,有多优秀,既然我比别人多用一点心,可以从班上七八名到跌不出前二,那我也可以越来越好。”

橙汁见了底。

江甜抬吸管去碰另外一根,另外一根就“骨碌”躲避,她越是用力,那根就躲得越远。江甜停手,慢慢眨了一下眼睛:“陆允信你知道吗,我讨厌我说很多,你却不声不响的样子。”

“可是陆允信,”她忽然转过头来,“你知道讨厌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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