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允信爷爷死得早,他奶奶一直跟他大伯、就陆爸亲哥一起住。然后刚好那段时间,修水电站的占了陆爸他们老家的地,开发商赔了一大笔钱。照理说,这钱应该陆爸、陆允信大伯和他奶奶三个人一起分。但陆爸和明瑛他们想着陆允信得在人家里住一年甚至两年,就主动说不要这份钱,让陆允信他大伯和他奶奶多分点……”
江外婆客观道:“两千年初不比现在,几十万可是巨款。啊虽然后来陆爸那个什么游戏研发听说爆了多少位数,但他主动放弃的那笔拆迁费还是很多啊……明瑛和陆爸思量着,陆允信他奶奶和他大伯拿人手软,不说对陆允信多好,基本的照顾要有吧。”
“可没想到几个月后接回来,好端端一孩子,走之前白白净净、看见你外公和我都会笑着脆生生喊‘程爷爷’‘程奶奶’的小男孩噢,回来之后面黄寡瘦只剩皮包骨。”
江外婆回忆起陆允信当时的样子,直摇头:“身上伤是没有,可眼睛没神了,谁说什么也不听,谁叫他都不应,两年啊,甜甜,整整两年,才重新开口说第一句话,然后慢慢地,才开始恢复,恢复到现在这样……”
江甜登时红了眼:“虐待?明阿姨和陆叔叔就这样算了吗?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啊!”
“你小声点,”江外婆拉住她,“明瑛当时很坚决地让陆爸和那边断了关系,再也没往来,好像也就这一两个月,听说是陆允信他奶奶查出了什么癌症,明瑛才一时恻隐松了口。”
“所以是虐待吗,是他们家人联合起来欺负他?”
“明瑛喝醉给我哭过几次,但说到具体原因都讳莫如深,这是他们全家人的坎啊,搁在那,放不下,过不去……”
江外婆叹了一口气,拉过江甜,语重心长说:“所以甜甜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有的时候,有些事情比虐待更可怕,咱们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相信人间有感情,但你也要知道,感情有真假……”
江甜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间。
思绪混乱间,是去年暑假,自己和他兵荒马乱的初见。
她平生第一次被逼无奈,第一次放话唬人,第一次死皮赖脸。
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觉得他好看到自己挪不开眼,第一次自己看对方看得面红耳热,而那人面色无波。
他会和老师同学打一两个招呼,会和猴子说话,会在夏令营的食堂排队,也会成语接龙。
那个时候的江甜知道,陆允信看着身处人群,其实对周遭毫不在意。只是,那个时候的江甜不知道,他有这样让听者不知道实情、已然浑身发寒的过去。
前前后后犹豫了半小时,江甜还是拨通了熟记于心的号码。
尽管,挂断是必然。
“嘟,嘟,嘟——”响三声。
对方竟然接通了?
江甜曾经准备了很多很多想要对他说的话。可真当接通后,傍晚在雨里撞上他茫然到近乎无助的眼神时,江甜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拿过放在床头的书,翻到其中一页,用温柔平缓,近乎抚慰的语调,慢慢念:“走了那么远,我们去寻找一盏灯,你说,它在窗帘后面,被纯白的墙壁围绕,从黄昏迁徙来的野花,将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你说,它在一个小站上,注视着周围的荒草,让列车静静地驰过,带走温和的记忆。”
“你说,它就在大海旁边,像金桔那么美丽,所有喜欢它的孩子,都将在早晨长大。”
“陆允信,”江甜唤他,“走了那么远,我们可不可以……去寻找一盏灯?”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由内及外的纯粹,潜进微风,拂开窗帘。
陆允信垂着眸,小指不自知地颤了一下。
沉默良久。
“我听不懂,”陆允信说,“少碰水,不要感染了。”
江甜足足楞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少碰水,不要感染了”是什么意思。她不敢相信,但又确实听到了,唇抿紧放松好一阵,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允信,”她舔着唇角,“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是。”
“那……”江甜还想说什么。
对面挂了电话。
有呼吸,响在风声里。
江甜周末两天都没有联系陆允信。原因很简单,手腕内侧被蹭破的一大块皮还没结痂,不包扎显得很狰狞,包扎了也很难看。
周日返校,江甜和秦诗坐在校门口的避风塘喝奶茶。
“你说走路左脚绊右脚摔了我还信,说什么追月亮,”秦诗把手背搁上江甜额头,“没发烧啊。”
“你不懂,”江甜汲了一口珍珠,一派含糊又自得的表情,“月亮是苦月亮,可如果江甜追到的话,就会变成甜月亮。”比如,少碰水,不要感染了。
“什么鬼道理。”秦诗嗤。
“这叫江甜的道理。”
街边学生多,两个姑娘正闲聊着,江甜忽然拉了一下秦诗的手:“你看那人有没有很奇怪,一身黑就算了,还戴个口罩,这家店出来又进另一家。我看这背影高高瘦瘦,有点熟悉……”
“大概是进店推销?”秦诗说,“清洁剂什么的。”
江甜想想也是,转过头继续喝奶茶。
江甜到教室很早,没想到身为踩点狂魔的陆某人比她更早,看样子像已经刷完了一套题。
江甜一边进去,一边把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朝他挥:“今天你还挺勤奋哈。”
“这道题会吗,”陆允信把卷子和笔推到她面前,“你上周末错过一次,对着答案改对了。”
“噢噢是不是木块粗糙要加摩擦力那道,”江甜应着,赶紧放下书包转过去。她手还没摸到笔,陆允信把一小瓶喷雾放到她手边,顺便看到她贴着小块纱布。
江甜微微怔了怔,随即拿到手里。银白金属瓶,塑封着“抑菌消毒”“加快愈合”的字样。
“不是说不关心我吗?”她略有意味地朝陆允信眨了一下眼睛。
陆允信熟视无睹:“我妈让我给你带的。”
“大概是,”他颇为懒散地扯了一下唇,“纹身清洗剂。”
“你……”江甜语塞,再看清他推过来的分明是奥赛卷,哪是什么物理题,随手“ABCD”给他乱选:“你嘴软一次说关心我会怎样,说是你给我带的不行吗,我摔了就够痛了,让我高兴一下不行吗!”
“不行。”
“不行就不行。”江甜嘟囔着扔下笔,失望转回身。
她把喷雾搁课桌上,正犹豫怎么给明阿姨发道谢短信比较博好感,便看到冯蔚然和沈传越走越近……
“船长你丫和允哥周五那天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我周末一回来,允哥就毒成了这样。”
“允哥怎么了,”沈传不解,“我进门正好碰到他换衣服出门,屋里就剩你一人。”
“允哥上午就过来了,全副武装只露俩眼睛,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买东西,我开始还不明白,后来跟着去了药店才反应过来,他要是不戴个口罩,明天绝逼整个一中都在传,有个神经病过来问蹭破皮有什么药没,人店员说消消毒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他非七七八八买一堆跌打损伤膏。”
冯蔚然吐槽:“上午买了下午买,大牌子小牌子杂牌子几大包,然后屯屋里挨个看说明书,哪些氧化哪些不氧化,哪些气味大哪些没味道,船长你就说毒不毒……”
冯蔚然边说边进门,视线扫过江甜桌上的小瓶,落在自己以为去了网吧结果出现在教室的某人身上,骤地没了声音。
陆允信瞥了冯蔚然一眼,推开椅子起身。
江甜微笑看他:“去哪?”
“厕所。”
“马上要收作文,可有谁还没写呢,”江甜随口张了个幌,腾身一把拽紧某人的卫衣帽子,“陆允信你给我站住!”
江甜话音一落,教室里稀疏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陆允信脸色稍稍僵住:“放手。”
“不放。”江甜很坚决。
陆允信垂眸睨她一眼,江甜弱弱松开。陆允信步伐阔,江甜看着,咬唇追出去。
侧身避让的冯蔚然吞了吞口水,问沈传:“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沈传朝外看了一眼,忖道:“这次保不准……”
陆允信出教室右转。
江甜边追边问:“你不是去厕所吗?厕所在左边。”
陆允信:“我临时想去小卖部买瓶水不行?”
江甜“蹬蹬”加快速度,过转角时,一个闪身把他挡住。
陆允信朝左走,江甜向左拦,陆允信朝右走,江甜向右拦,陆允信蹙了眉头,江甜直接上前一步,把他堵在了楼梯口。
江甜右手撑在墙上,左手把耳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陆允信双手插着裤兜,看她头顶堪堪齐了自己胸口,抬头:“不要告诉我,冯蔚然说的是另一个允哥。”
“是我。”陆允信声音很淡。
不敢相信他这么干脆,江甜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回神:“不对啊,那你明明在意我,你为什么要说不在意?”
陆允信抿唇。
“那你明明就关心我,你为什么要躲?”
陆允信沉默。
“那你明明就——”
“江甜。”陆允信打断她停顿一瞬,心思流转的第三句。
江甜认真看他,看陆允信面无表情、以一种极为平常的语速说:“我不喜欢管别人的事,并不意味着我喜欢欠别人。”
“你什么意思。”江甜脸上的神情慢慢凝滞。
“你因为我摔一跤,我给你买药,与其说是关心在意,不如说是,”陆允信眸色微暗,“两清。”
这个时候没什么人经过,狭窄而安静的空间里,江甜嗅得到周遭他的气息,也听得到自己逐渐慢下来的心跳。
她撑在墙上的手稍稍挪了点位置:“陆允信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两清。”
江甜的眼睛黑,亮,陆允信看着:“两清。”
“你看着我的眼睛,”江甜手腕微微在抖,还是强撑淡定,“再说一次两清。”
陆允信喉咙轻轻动了一下:“两清。”
像是那句“少碰水,不要感染了”,江甜觉得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但又确确实实听到了。
她慢慢垂下手,凝视着他习惯性拉一半的拉链扣,轻轻地、有点颤:“陆允信,你再说一次……两清。”
这次,陆允信沉默了更久。
“两……”
陆允信说不下去。
江甜听不下去。
陆允信别过脸的瞬间,江甜落下一句细弱蚊蝇的“不好意思”转身跑走。
她个小,背影瘦,就连蹬蹬爬楼的声音都是轻浅的。
夕阳在墙壁的交角形成一个朦胧的圈,陆允信注视江甜走进光晕,再消失不见,放在裤兜里的右手食指,不自知地,抬了抬。
有些沉默,他自己,都说不清。
江甜一晚上都没和陆允信说话。甚至,下晚自习时,连个招呼都没和他打,给室友说两句先回了寝室。她平静地上楼,开门,然后一头把自己闷在床上。
陆允信白天给冯蔚然说自己要去网吧,晚上就真的去了,结果碰上傅逸一群人。游戏五人一队,十个人刚好两队开个房间,冯蔚然惯性和陆允信进了一边,陆允信让他去找傅逸。
冯蔚然嚷嚷:“允哥你是不是想抛弃我。”
陆允信:“上次说想到傅逸那边尝试一下新感觉的人,不是你?”
冯蔚然“嘿嘿”还没笑完,“first blood”“double kill”……
沈传、用冯蔚然换过来的男生都是近职业水准,加上陆允信今晚的打法异常剽悍,连着三局碾压是必然。
只是,第一局冯蔚然丢了十个人头,八个是陆允信拿的。
第二局冯蔚然丢了七个,六个是陆允信拿的。
第三局冯蔚然丢了十五个,十五个全是陆允信拿的。
最后,冯蔚然哭丧着脸:“允哥我哪得罪您了,您明说成吗,您这样在其他兄弟面前……我不要面子的啊?”
陆允信手搭在傅逸椅背上,眉目难得舒展:“点东西吧,我请。”
沈传打响指叫网管,冯蔚然一下从座位蹦起来:“老板我要加卤蛋加火腿那种至尊无敌奢华版泡面。”
“吃不撑你。”傅逸笑着捶了冯蔚然肚子一拳,接着给秦诗发段子。
每天三个,网上找的。
秦诗最开始问过他为什么要发,傅逸答不出个所以然,秦诗无语,偶尔不会理睬,偶尔回复个“晚安”能让傅逸激动一整晚。
男生们在包厢里的嬉闹充斥着荷尔蒙和青涩的痞。陆允信坐在他们当中,没什么话,轻皑的五官混着光影下微动,便能将其他的所有统统当成背景。赵安然敲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这幅画面。
“咚咚咚。”
男生们喧闹停下,赵安然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我能进来吗?”
傅逸“啧”了个单音节,赵安然自来熟地站到陆允信椅子背后,傅逸退出和秦诗的聊天界面,反手一个电话就拨给了江甜:“甜姐儿给你看场戏。”
赵安然是傅逸同学,据说相当会玩。
带着一群小姐妹打架,泡吧不说,换男朋友的速度和傅逸换女朋友的速度有的一拼,而且个个都是校草级。不少女生说她浪,可人家红唇卷发穿校服进来时,饶是冯蔚然都多看了两眼。
赵安然巧笑着向大家点头,然后,从包里摸出张电影票递向陆允信:“学弟周末有空吗,泰坦尼克号。”
陆允信玩手机头也没抬:“没空。”
大抵没想到他这么干脆,赵安然面色凝了一刹,随即蓬了蓬卷发:“我是傅逸同学赵安然,关注你很久了,其他人和我在一起都是他们追我,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主动关注的男生。”知道陆允信不爱说话,赵安然也不尴尬,自顾自接着道,“其实一直想来找你,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正巧得了票,正巧在外面上网听人说你在里面,正巧就进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命中注定……”
陆允信本来玩着手机,看也没看她一眼,不知怎么地,听到最后一句,动唇:“出去。”
赵安然脸上挂不住:“你。”
“允哥别这样,咱然姐这么个娇滴滴的大美人,你这样就有点伤感情了啊。”
“就是,允哥,做不成情侣还能做朋友……”
两个男生应和还没完,陆允信抬手按铃:“老板,骚扰你管不管啊。”
赵安然被抹了面不想走,网管看是女生又不好强行拉人,冯蔚然从中斡旋。
好一阵兵荒马乱恢复正常,傅逸一边嘟囔着“什么走向啊这是”,一边挂了电话。
江甜说好的要生某人一会儿气,听他打断了别人说“命中注定”,那个自己曾经给他说过、经常笑着给他说那个“命中注定”,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条短信。
——今晚星星很多。
陆允信拧着眉按灭屏幕,然后打开扫雷,鼠标点得飞快。界面显示雷已清空完成时,他啜口咖啡起身。
冯蔚然唤:“允哥你去哪,宵夜要来了。”
“阳台。”
冯蔚然附和:“傅爷他们抽着烟是有一点闷,你出去吹吹风。”
漆黑的夜色缀着零碎几点星辰,无风。
陆允信目光落在远处幢然的高楼,高楼灯火起落。
第一次月考看着看着就来了,一中老师的阅卷效率高。周一到周三考完九科,周四放一天调整假,周五早上成绩就可以全部出来。江甜转来时,总分在三中是年级第十。去教室的时候,她先看的是总成绩表。排在最上面的“陆允信”让她扬了唇,然后,愉快地向下找自己的名次。
第二到第十名,没有。
第十名到第二十名,没有。
第二十名到第三十名,没有。
她下移的视线渐渐慢下来,在第三十三名,倒数第七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闷进庙里的大钟,大槌从四面敲来,脑子“嗡嗡嗡”。
一天的课不知道怎么上完的。下午放学,郭东薇把江甜叫到办公室,江甜才逃离同学们议论成绩的声音。
一中流行成均科技,大数据软件可以把学生每次大考的成绩、排名、浮动统统分析出来。郭东薇看着江甜的报告,端起茶杯:“班上同学的成绩都比较平均,偶尔文科差一点,也只有一两科游离在外,但你这每一科的排名曲线,”她忖道,“有点像心电图啊。”
江甜局促地扯了扯袖子:“这次考得不理想。”
“老师把你叫过来,不是想批评你考差,老师是想和你一起摸摸情况,你看啊,”郭东薇汲口烫茶,放下杯子,“你总分排名靠后,但你文六科是第三,文综300你考283,理综300你173,这物理58及格线都没碰……分化很明显。”
江甜浅浅“嗯”一声。
郭东薇在她成均科技上打了一个勾,继续说:“一中理科素来强势,暂不说陆允信理综差一分满分,就是冯蔚然,理综最多也只能扣十分,你如果坚持选理,就很可能拼不过他们,但如果你学文,是绝对的优势,老师一向不干涉学生选择。”郭东薇扶了一下眼镜,看她,“但你……”
江甜小声说:“我回去问问妈妈。”
郭东薇爱怜地拍拍她的肩:“学理也没关系,多请教理科好的同学,及时找到原因进行弥补,老师还是相信你的实力。”
江甜回去的时候,教室里没剩几个人了。打扫清洁的打扫清洁,收书包的收书包,陆允信趴在桌上、盖着帽子。江甜放轻脚步,蹑手抱起课桌放在外面,人进去了,再抱起课桌,一点一点放下来。
轻微的“咔哒”,坐在旁边的陆允信眼皮滚了滚,掀了帽子坐起来。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江甜颇为歉意。
陆允信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抓抓头发想说什么,见有人来,没开口。
秦诗放立行李箱,隔着课桌捏了一下江甜的脸:“考差一次没事儿,下次再战就好,你文科在那,东郭也不会多说什么,不要不开心。”
江甜笑出两个小酒窝:“你看我像不开心的样子吗?”
“你呀,”秦诗失笑戳了戳,“没心没肺,我先走咯。”
然后是蒋亚男让她“不要难过下次考好”,江甜笑着说“知道”。
再是平常没什么存在感的杨紫婵,告诉江甜“没事儿,不是高考”,江甜说“嗯”,弯着眉眼让她路上注意安全。寒暄七七八八,有真,有假,有的才出教室门,就说“甜姐儿人缘真好,你见秦诗她们那些平常安慰过人吗”。
人,越来越少……
时钟滴滴答答走到六点,教室里只剩下江甜和敷衍冯蔚然“要回家”的陆允信。
两个人,可以听呼吸。
换做平时,江甜会问他怎么不走,是不是想和自己一起走。可放在今天,江甜缓缓敛下快僵住的笑脸,用仅剩的力气拨通了程思青的电话:“妈妈,是我,英语没下一百四,郭老师找我说过话了,年级排名两百多。”
“……”
“嗯,下周上学我会主动去找那些老师……嗯,认真总结,争取下次考好。”
“……”
“妈你说过很多次了,先谈身体再谈学习。当然,为了亲爱的妈妈你陪我出去玩,我也会考好,真的不难受,”江甜乖巧,“你听我这声音像难受吗,你也别太累,好,笑个酒窝给你看,你先忙。”
江甜挂了电话。
江甜把手机扔进书包。
江甜尤为平静地把那叠标满笔记的卷子和错题本拿出来,从数学开始,一道错题一道错题抄上去,重新做,做对了下一题,没做对就全部划掉,再做一次,然后化学,物理。
她物理错得很多,其中一道就像中了邪一样,做,错。
第二遍,做,错。
第三遍,做,错。
第四遍,越写越快,越写越快,刷刷的落笔好像要把纸张划破……陆允信终于忍不住抬手握住她笔尾。
“刷刷”停下。
江甜想用大多力动,陆允信就用多大力不松。江甜拼尽全力用双手拽,陆允信无奈:“你别这样。”
江甜像被按下什么开关。
“我怎样?我自己都不知道,”她开口就红了眼睛,“考下来我听秦诗她们说好难还不好意思说自己觉得简单,怕她们觉得我自大,可现在看来,我可能是从夜郎来的呢。”她翻卷子:“22加33等于66,我当时检查一遍没看出来,”换一张,“题干明明白纸黑字说了假定真空,我非要自作聪明加个氧气,”再换一张,沙哑说,“我真的眼瞎没看到定义域……”
“我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里差一点,那里差一点,最后差了这么多?她们说得很对啊,”江甜憋好久的眼泪蓦地掉出来,“没人会管你哪些题会,哪些题不会,平时用了多少心,他们只看你成绩,只看你排名,成绩好老师喜欢你,成绩好外公外婆喜欢你,成绩好妈妈喜欢你觉得你让她有面子愿意陪你,可就这么一件事,我为什么做不好……”
陆允信抽了张纸递给她:“冷静一点。”
“冷静?”江甜转过头看他,眨一下眼,眼泪顺着脸颊接连朝下,“我现在很冷静,真的,我一点也不难受,成绩也没太重要啊,不过是班主任语重心长说她从来不干涉学生选文理、我是第一个,不过是连物理连格都及不了格……”
江甜接过纸擦泪,结果眼泪越擦越乱。
“明明在三中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急功近利成这样,不知道自己榆木脑袋物理连格都及不了吗,”她泣不成音,说着说着,生闷气地把头朝课桌上磕“榆木脑袋”“榆木脑袋”“就是榆木脑袋”……
窗外树叶的“沙沙”混着一道几不可查的叹息。
陆允信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手背轻轻抵到她的课桌边缘。江甜语不成声着“榆木脑袋”,撞得微红的额头毫无征兆地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