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空旷。
临近操场,陆允信慢了脚步,调整呼吸,重新踏回塑胶跑道,却没有看到江甜。
陆允信视线从左到右逡巡,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住了他。
陆允信回头,便见江甜安安静静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大抵是哭够了,她声音有些哑,沙沙的,混着细风。
“我没有让我妈给班主任打电话,我以为是你想和我同桌,开心了很久。”江甜的第一句话。
“每天陪我出去看秦诗的不是其他人,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毛昔安,毛线,大家都叫她二次元小哥哥……我哥一直在美国,她就和我姐姐差不多,照顾我。”第二句话。
“秦诗出院不想回来,我临时准备的节目,我真的是一时脑抽,真的没想让大家起哄,”江甜吸吸鼻子,“我如果想闹点什么,早就可以闹很大动静了,你说对不对。”她用小指挠挠他掌心。
陆允信回头看她。
江甜睫毛挂着泪:“我最不想的,就是你难受,可我又总是很笨,一不小心就弄巧成拙,”她瘪嘴,委屈巴巴望着他,“你大人有大量,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陆允信,你不要和我计较,好不好……”
陆允信沉默着,别过眼。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片刻后,他面朝她,缓缓蹲下身,用指腹摩挲着擦她脸上的泪痕:“我给他们说,你是愚人节玩笑,”他偏头,拇指稍稍抖,回过来,带点温柔,“你也可以当是愚人节玩……”
江甜倏地扑到他怀里。
陆允信滞住。
不到一秒,江甜放开他,然后,对他扬了一个他常有的刻薄弧度:“玩笑。”
陆允信微微错愕。
江甜借着他手腕的力站起来,昂首挺胸正要离开,陆允信望着路灯下她半涸的泪痕,不受控制地拉住她的腕,把她带到怀里。
江甜挣扎着想走。
陆允信摁住她的背,几乎是气音,不知道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你靠一靠吧……只是靠一靠……借给你靠一靠……”
鼻尖抵着他的胸膛,温热又真切,好像,一下子抚平了动荡。
“陆允信,我讨厌你。”
陆允信放开江甜,手搁进裤兜。
江甜头靠在他左肩下,人隔着点距离,双手格外安分地抓着他的衣角:“可你知道‘讨’和‘厌’中间都藏着一点,”她轻叹,“那一点,其实是喜欢啊……”
“陆允信,”江甜仰面,用那双柔光潋滟的眼睛看他,“你真的没有那么一丢丢,一丢丢,讨厌我吗?”
陆允信跟江甜一起回的家,看了一眼睡着的面条,又和沈传坐在了南大门口的网吧。
深夜烟雾缭绕,杂味呛鼻。网管是熟人,给陆允信和沈传开了个包间,仍旧隔绝不了外面的嘈杂。
“赵明山你怎么来这里?你以前不是在一中那边吗……”
“你别提,有个婊子弄了我和我兄弟,记大过留校察看,老子现在根本不敢在一中那边玩,要是碰到什么老师……老子不得玩完啊,关键还是傅爷罩的人……看着一脸清纯,结果。”
“转校这么点时间就能勾上傅爷,你看她是那样,背地床上什么的,指不定能骚出水。”
“……”
里面,陆允信问沈传:“要咖啡吗?看你困。”
沈传疲惫地舒展身体:“谢了允哥。”
陆允信出包间,到吧台:“两杯纯咖,谢谢。”
“就剩两杯温的了,要烫的我现给你打。”
“温的。”
网管动作很快。
陆允信抻抻脖子,四平八稳接过来,端着走到赵明山和说话那人身边,面不改色一倾手,直接把咖啡朝人脸上泼。
“谁特么走路不……”赵明山见是陆允信,舌头转抵住后槽牙没下文。
他同伴不认识,边起身边抹脸:“到处是事儿逼,怎么着,想打架——”
他话没说完。
陆允信罢了纸杯,一拳冲他脸上抡去!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
江甜穿着睡衣带着面条站在楼梯口,边揉眼睛边送四个大人:“研讨会愉快。”
“你自己在家千万别做饭啊,”江外婆叮嘱,“点外卖,或者冰箱里有速冻水饺,睡前关好两家门窗,还有你明阿姨给你的钥匙要收好,记得给面条换被毯,喂狗粮。”
“知道知道,面条吃多了要喂消食片。”江甜乖乖应。
明瑛拢了拢小姑娘的外套:“我们最迟下周回来,就辛苦你啦,也怪那臭小子一天到晚不着家。”
江外婆替陆允信辩解,“男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心思很正常,我家甜甜还不是一回家就回卧室。”
几个大人说笑着进了电梯。
江甜牵着面条在过道里走:“不太想下楼,我们走十圈,就相当于遛了狗,面条你说好不好?”
面条回头对她咧了个笑脸。江甜懒洋洋打个哈欠:“好的,成交。”
高大的哥威斯犬拖着小姑娘哒哒哒,走到墙壁又转回来,又走到墙壁又转回来。
江甜转得昏昏欲睡,路过电梯口,蓦地撞上一堵人墙。江甜“哎哟”一声捂住发疼的鼻子,抬头看见来人,什么瞌睡都没了:“陆允信你下巴怎么了,在哪划伤的。”
陆允信越过她朝家走。
江甜扔下绳子追过去:“你告诉我在哪划伤的,你等等,我给你找药擦一擦。”
“别吵,我想睡觉。”陆允信睁不开眼睛。
“可你要先上药啊。”
“不上……”陆允信一头栽进沙发,江甜转身奔回自己家,把上次江外婆给自己上的药统统搬过来。
沙发宽敞,她坐在陆允信身侧,举着蘸好碘伏的棉签摇他胳膊:“你稍微坐起来一点,万一待会儿药逆着你下巴流到嘴里怎么办。”
“不坐。”
“你快点,”江甜上上下下滑着他拉链扣,“快点快点,上完再睡,你不上信不信我一直叨叨得你睡不着……”
信!当然信!
陆允信被她磨得没法,蹙起眉头脱了校服扔地上,手撑着沙发背朝上蹭。
面条被江甜丢在过道,一条狗迷茫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噢这是不遛了,哒哒哒刚进家门,就看见江甜举着什么东西。它嗖一下从背后扑倒江甜,然后抵着江甜手上的棉签嗅两下,无趣地走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
陆允信保持着撑沙发的动作,江甜被扑在陆允信怀里。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气息。
江甜顶着一张熟透的脸,偏头躲避,闻到什么,拧着眉头细说:“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你先下去。”陆允信嗓音略哑。
“烟味?为什么会有烟味,陆允信你不抽烟啊……”江甜奇怪,鼻子学面条在自己刚刚闻到烟味的地方嗅来嗅去。江甜穿睡衣没穿内衣,她微微抬身,柔软的发梢刚好扫过他的锁骨。
陆允信喉咙吃痒:“你先下去。”
“真的烟味特别大,你昨晚在网吧通宵吗。”偏偏江甜在说话,软音裹着温热,雾气似地,顺着他肩锁挡不住地下滑。
“你先下去。”陆允信呼吸重。
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我没注意听那俩孙子说了什么,就看见允哥端着咖啡就朝人脸泼,赵明山不敢开腔,另外一人刚说一句,允哥就踹了……”
“单方面殴打,允哥下巴挂了点彩,楼下药店是不是说用这消消毒就行。”
“允哥爸妈应该不在,可以玩两天,就是他家面条太凶,不过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一点没错,昨晚甜姐儿在全班同学面前把话说那样,允哥直接出去真的是一点面子都没给,甜姐儿回来收书包,你不是没看到,眼睛红成什么样了,允哥完全不知道怜香惜玉。”
“……”
“好了好了,我不喜欢烟味,你以后少去网吧。”江甜嘟囔着正要坐起来。
“别动。”陆允信哑然着,一把将她摁回怀里。
“咔”地推门声。
江甜下巴撞上他锁骨,疼得龇牙咧嘴:“一会儿叫我下去,一会儿叫我别动,陆允信你花样怎么这么多。”小腹触到一抹陌生的滚热,江甜没了声音。
“允哥你——”沈传先一步进来,看到陆允信随手扔在地上的外套,甜姐儿趴在允哥身上,允哥胳膊圈住甜姐儿的背,甜姐儿外套垮在肩头,允哥衬衫凌乱,扣子开了两颗,甜姐儿手攀着允哥衬衫边缘,好像准备用力,耳边隐约回响有“陆允信你花样怎么这么多”,沈传懵在原地。
“船长你不进去堵这做什么。”冯蔚然推搡着沈传挤进门,目光和沙发上两人相撞,空气突然安静。
冯蔚然反应好一会:“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门在背后。”陆允信胳膊压在江甜背上,嗓音略低。
冯蔚然挠头:“那这周末我们不玩——”
“玩你妹啊玩!”沈传扣一下猴子脑袋,然后侧身走进去,把药扔到茶几上,又侧身回原位,一边拉着冯蔚然朝门口走一边道:“允哥你放心,自己人,嘴巴严。”
冯蔚然挣扎:“我们不是说来允哥家里……”
话没说完,直接被沈传捂了嘴。
关门,“嘭咚”。
重回的安静中,所有感官都异常清晰。江甜下巴还搁在陆允信锁骨,两人之中不管是谁,只要稍稍一偏头,都能触到对面的皮肤。
江甜热着耳根:“所以我现在是要下去,还是就这样?”
“外卖帮我点一份。”陆允信拽过自己外套遮腰上,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偏偏江甜没懂他的尴尬,抓过茶几上的宣传单,趿拉着拖鞋忙不迭起身,“那你要吃什么啊,有面条、豆汤饭、粥、馒头包子。”几步路跟到他卧室门口。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陆允信折身进去,“咔”地合门。
江甜抬手敲。
陆允信打开,露出半张脸:“还有事?”
“你要做什么,大概要多久,我给他打电话好说什么时候送过来——”
“洗澡,我昨晚没洗,半个小时。”陆允信再次关门。
不到三秒,“咚咚咚”。
陆允信更加不耐:“你有什么事可以一次性说完吗——”
“你待会儿洗澡注意别碰到下巴上的伤,出来我好给你上药。”
陆允信脸色缓和了一点。
“还有,”江甜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凝视他,舔着唇,接着道,“你的脸很红——”
“嘭”一声。
门被砸得又重又响。
陆允信洗完澡下来,两盒小份水饺刚好送到。
江甜很耐心地在他伤口上涂了一朵花,倒是陆允信挥开她的手:“饿死了,吃东西。”
他皮肤凉凉的。
江甜蹙眉:“你怎么洗个澡身上没点热气……”
她跳起来摸了把他的头发,“连头发都是冷的……”
“你再说话动手动脚信不信我把你扔回去。”
陆允信家居服穿得薄。江甜目光掠过他动作时若隐若现的腹部线条,再朝下,默默没了声音。
两人坐在饭桌同侧,陆允信吃得大口,江甜小口小口咬。
和谐的咀嚼声中,江甜状似无意:“你会做饭吗?”
“不会。”陆允信坦荡。
“洗衣服?”
“洗衣机。”
“其他家务呢?”江甜喝了一口汤。
“我妈做啊。”
“我家也是外婆做,”江甜拧眉,“我一直以为你很厉害,结果你和我一样,还是有这么多不会的,”她埋头,声音更小了,“以后我们在一起可怎么办呢……”
“你想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陆允信忽然停住筷子。
江甜挺胸抬头,一幅我知道是我这样的表情朝他笑出八颗牙齿。
陆允信回以一笑:“胸大。”
江甜嘴角弧度停住:”你肤不肤浅——”
“腿长。”
江甜嘴角弧度慢慢下落。
“会做饭。”
弧度完全放平。
陆允信熟视无睹,朝她微微倾身,“噢,对了,”他学她方才小抱怨的语气,“哦对了,最好还要会做很多家务——”
“给你给你都给你!”江甜把自己剩的几个饺子一股脑夹他碗里,起身就走。
陆允信问:“你不吃了啊?”
“被你气饱了还吃什么吃!”
江甜瘪着嘴,从后面探到沙发里和面条握手,面条越过江甜一脸茫然地看陆允信。
陆允信“喔”一声回答江甜,毫无心理负担地把碗里的饺子统统解决完。
研讨会在山里一所温泉酒店举办,车都开到山口了,结果遇上滑坡,没办法,四个大人原路返回。午饭是江外婆做的,江甜全都爱吃。
江外婆怜恤外孙女在学校伙食不好,全程慈爱脸用盆里的汤勺给江甜舀排骨。江甜吃到末了,想起什么,给陆允信发短信:“早上我给你夹饺子,你吃了……算间接接吻吗?”
陆允信回得很快:“人不吃东西会怎样。”
“饿。”
“饿很久很久呢?”
江甜思索:“饿死?”
饿死就对了。
陆允信回复:“食物面前,只有生存,没有接吻。”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某人的刻薄脸。
江甜气得摁掉手机。
隔壁餐桌上,陆允信慢条斯理地勾唇。
四月中旬有半期考试。
明女士再次让陆允信周末给江甜讲作业时,陆允信没有拒绝,江甜也没再闲聊。陆允信讲,她就听。偶尔陆允信打草稿或者找卷子,她就托着下巴看他,看他本就好看的眉眼晕在光里,无端生出些绮丽。
江甜没抱什么希望,成绩出来时,却在总分第五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郭东薇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就应该学习江甜同学这种胜不骄败不馁的精神,状态好,保持,状态不好,找原因,尤其要学会向周边的同学请教,也对陆允信提出表扬,此外,进步很大的还有沈传、秦诗……”
就连平素话少的数学老师也在说:“反解法我当时给你们提过一嘴,啊,让你们下去自己看看,啊,结果你们都没当回事,啊,这次考到了,啊,看看,就只有陆允信和江甜,还有沈传,三个人做对……”
“……”
同学们感叹着学神学霸学渣总是组合在一起。沈传暗自叹气,心里装着惊天秘密不能说就算了,还要无形充当电灯泡,陆允信那禽兽不如的东西都特么对甜姐儿那样了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
江甜倒没想这么多。
她课间和秦诗上完厕所回来,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陆允信,在吹风透气。
“周日去南城广场吧,秦诗给我说了好多吃的,”江甜轻轻甩着手,“就当感谢你给我讲题。”
“不用谢,”陆允信没看她,“不想去。”
江甜软软“嗯”一声,格外开明:“也行,”她说,“那我后天问问明阿姨有没有空,让明阿姨陪我逛逛也可以……”
“江甜!”陆允信压低声音。
江甜无辜道:“我初来南城就和我爸出去过两次,人生地不熟的,问问邻居阿姨有时间没什么问题吧,你这人很奇怪诶……”
陆允信脑仁一阵发疼。
陆允信周末回家概率很小,周日一大早就起床把自己捯饬好了,更神奇。
蓝白格子衬衫搭牛仔裤,清爽帅气。
明女士诧异:“你这是要出去约会?瘦猴?船长?”她给儿子翻了一下衣领,“小伙子不错。”
“这件还是白色那件?”陆允信闷了口豆浆。
“这件吧,白色那件太单调了,”明女士恍惚,“你该不会真的是去约会了吧?和谁啊?真的是女孩子?你们学校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交往多久了?我告诉你你可别带家里来啊,要是没有甜甜可爱……”
陆允信不耐:“我周末有奥赛班。”说罢不待明女士开口,赶紧离开。
江甜穿了条蓝白色半截裙,推门看到陆允信,两个人都愣了。
“真的是巧合,我不可能爬到你卧室看你穿的什么衣服,”江甜轻手关门,走到他旁边,弯眼笑,“不过你今天格外帅。”
“格外”,描述准确。
陆允信绅士地扶住电梯门:“嗯。”
见江甜咬唇,他按楼层:“需要我回夸吗?”
伸过来的手腕白净修长,袖口沿着底缝线朝上整齐翻折三厘米,露出骨骼分明的腕。
“不,不用。”江甜紧张推辞。
“可爱。”
惜字如金。
电梯密闭狭小,模糊地倒映出两个人的影,江甜堪堪及陆允信胸膛。
江甜放慢了呼吸,心跳却快得无法阻挡。
十秒,八秒,啊不九秒,八秒,六秒,不,七秒……
“嘀”。
终于一楼。
陆允信走得比平常慢,江甜刚好可以跟上:“地铁是最快的,我们可以先坐二号线再转三号线,三号线直达南城广场站。”
“公交吧。”陆允信说,“周末人少。”
“啊?”江甜皱眉,“可我瞟攻略公交时间长,就没看路线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公交站。
102路恰好进来。
车门开,陆允信:“上去。”
座位挑的倒数第二排,江甜靠窗,陆允信坐她外面。
非工作日,早上九点,人很少。车载广告声音虚弱,前排有送孙子孙女去兴趣班顺带买菜的大爷大妈攀谈肉价。
江甜按着裙摆坐,陆允信插兜不小心碰到她的手,索性把手臂抬横在她的椅背后。
温度突如其来。
陆允信面色沉静地看前面的小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