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一刻,跑堂用大条盘将菜陆续端上,荤素横陈,倒也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又要了两坛上好洛水老醪。三人饮了门杯,便一齐举箸。风剑雄见屠山固手撕口咬,大口吃喝,任明宣也无书生矜持拿捏,甚是喜爱两人爽朗,加之肚中亦饥,遂再不客套,也是伸箸大嚼。
三人边吃边谈。任、屠二人均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任明宣是河间府仕宦人家出身,考取过秀才。幼时被点穴名家吴老秀才收为关门弟子。吴老秀才是江湖有数高手,人称“神笔老吴”,判官笔点穴功夫天下无对,亦是天下闻名学者,一笔草书连翰林院掌院都佩服不已,只满身酸气,开口动辄引经据典,古字僻字不断,听者往往懵懂不已,掩耳而去。任明宣大概自幼熏染之故,武功尽得所传,连其师满身酸气亦照单全收,一些儿不走样,吴老秀才为此甚为得意。他出道后击败过几个黑白道高手,名声雀起,江湖送他个绰号“妙手酸丁”。其父本欲他应科考、走宦途,他高低不肯,只云游天下,寻人会文证武。见他坚执如此,其父只索罢了。
屠山则是山东人氏,屠户出身,祖上颇有田产,在当地亦属乡绅人家,只不好读书,性情粗豪,却颇为慷慨仗义,常救拔困苦之人。十三年前遇一游方和尚在山东染了时疫,看看不起,恰被屠山遇见,带回庄中,延医疗治,十分尽心,逾半年方才痊愈。后得知此僧竟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座心觉大师。心觉感其相救之德,收其为俗家弟子,将其名闻天下的八大金刚手传与屠山。时屠山年已近三旬,天资平平,但筋骨强健,加之朝夕苦练不辍,十余年下来,竟将八大金刚手练至七成火候,出道以来罕逢敌手。由于他外表似张飞模样,使的兵刃又是两把杀猪刀,故江湖称他为“矮张飞”。(张飞亦是屠户出身)后将田庄托与其弟,只身漫游天下。半年前在长安遇见任明宣,两人因故争吵起来。任明宣一腔酸气,屠山则满口山东粗话,彼此相映成趣,竟谁也未听懂彼此说些甚么。最后两人索性拳脚相向,动起手来。一顿好打之下,却不分胜负。两人后惺惺相惜,竟结成好友,因二人均酷爱云游,遂结伴一同游历。
当下两人听风剑雄将大闹飞龙城情形说了一遍,都拍手称快。任明宣三杯酒下肚,已是忘了形骸,不觉酸气上浮,打着酒呃道:“吁兮!痛快淋漓也!乍见似龙,再观为蛇,细察为鼍。尺蠖欲伸,僵虫思动,诚亦可悯也。然不度才德,横逆众志,执木刃欲割人之膏腴,可乎?江湖纷纭,英才辈出,其敢欺人乃尔,何其不知哉!吾兄怒其伪诈,拍案而起,实千古快事!小弟当为浮一大白!”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屠山道:“你那酒量俺有数,再饮三杯,俺们就寻不着你了。再仔细观瞧,保证早出溜到桌下去了。”
三人大笑。看任明宣时,果是面红耳赤。屠山笑道:“方才你说那一大段是甚么?龙、蛇俺懂,那鼍是甚么东西?”
任明宣笑道:“此字有数重训诂,历来说法不一。可解为野蛟,黄帝战蚩尤时曾以其皮制鼓;亦有解为鳄鱼者,亦有解为甲鱼者,即乌龟王八。老屠却赞成哪一种?”
屠山一拍桌子,道:“自然是最末一种!”三人又是大笑不止。
风剑雄亦举杯一饮而尽,叹道:“小弟实为儿女私情不谐,才寻飞龙城晦气,倒非出于甚么义愤公心。不过这些人实是面目可憎,尤其是龙家,忒煞长着副势力眼,令人气不打一处来。”
屠山酒量甚豪,不等人劝,左一杯右一杯只情喝起,颇为痛快。他将酒杯一顿,道:“老弟还是心肠软。换一个人,飞龙城大约没几个喘气的了。龙家和万家结亲,自是冲着洪雷堡的势力,攀个阔亲戚,好吞人地盘,恢复从前的声势。不过俺却不懂,龙家自从给云家狠狠收拾一顿,尾巴已夹了百来年,云家没了,他们又出来现世,这倒不可怪,但没听说龙家出过顶尖高手,凭甚么称王称霸?当年云家是多大势力,却也没抢别人地盘。”
任明宣笑道:“吾兄心直肠直,自不知其中天机。龙家虽式微,但数百年世家岂可小视?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欲霸武林,武功固须高强,更须鬼蜮其心肠,老钝其面皮,弃圣贤之书,奉厚黑之学,方有逞志之时。其赖婚也,天下讥之,有唾面自干之量;其贺寿也,江湖毁之,有装聋用哑之能。如此动心忍性,才是奸雄气象。风兄以为何如?”
风剑雄击掌道:“好!任兄此言入木三分!小弟常听人说江湖险恶,人面兽心之人所在多有,防不胜防。但诡计阴谋只能逞于一时,无实力为后盾,迟早成空。据小弟看来,龙家似底气大损,注定成不了甚么大事。且那飞龙城虽规模宏大,布局可观,却一副惊骇模样,严加戒备,明是示人以怯,唯恐对头来犯,非大家气象。现静极思动,欲重振家风,却因百年压抑,霸气销尽,变得畏首畏尾,空有雄心壮志,既无盖世高手,又无当年心气,龙家怕是只剩一个字号了。”
屠山接口道:“就是这话!明明已成了长虫,偏老以为自个儿是龙,面皮老得可以,倒不如在太行山老实呆着。没有实力,说甚么都是屁话!当年云家那是甚么光景?真正是横行天下!霸王令所到之处谁敢不遵?况云家虽霸道,并不欺侮人,除非有人敢不遵令或打他们主意。这龙家和四大家族是甚么东西?呸!云家不在了,江湖无主,竟成了鼠辈天下!”
三人一见如故,谈天说地,讲古论今,三教九流江湖朝廷,掌故笑话百艺杂耍,无所不谈。不觉已过了三更。掌柜的和几个伙计哈欠连天,钓鱼般直打盹,因给的银子多,掌柜的却不好说甚么。后来实在熬不得了,过来给三人打拱陪笑道:“三位客官,这都快四更了,还是早些安歇为是,小店明日还得开张哩。”
屠山骂道:“老子还未见过这样开店的!客人未走,你就好往外撵?你这厮休要聒噪,再上一盘黄河大鲤鱼,其他素荤不论,上五六盘,拿两坛酒,滚回屋自去挺尸,老子还能偷你这破店子东西不成?若不是未找着客店,才不来这破店!这厮!”说着又丢过一锭二十两大银。掌柜的顿时又精神百倍,直在打架的眼皮又支了起来,带伙计们自去整治。
风剑雄笑道:“银子倒是醒神妙药呢。”
屠山笑道:“醒神虽不假,却于狗效用尤大呢。”
任明宣笑道:“这是甚么道理?”
屠山笑道:“你这酸材不常说银钱是阿堵物么?阿堵物是甚么?便是屎呗。你再想想,狗喜吃甚么?它见了银子能不眉开眼笑精神百倍么?”
三人大笑。掌柜的在旁听了也笑,后一琢磨,知吃屠山骂了,却不敢则声,只肚里暗骂一句。
三人直谈到天色大亮,酒坛摆了一地,却是兴致不减。三人均是内力深厚,熬一夜根本不算回事。任明宣酒本有些过量,却正应了“酒逢知己千杯少”,欢谈之下意兴遄飞,却未醉倒。见天色已明,店掌柜的犹未起床,屠山便喊醒伏桌而睡的从人,令其去马厩将坐骑牵出。道:“夜来真痛快之极!俺多年未吃过这多酒,现在竟感不足!咱们寻地再行吃过!不在这鸟店了,这城东有一家醉仙楼,极有名的,到那儿去!”
任明宣拍掌称妙。风剑雄本满腹心事,自遇到二人,经一夕痛饮长谈,胸中积郁散去不少。此刻经不住二人极力撺掇,便随二人出店,打马往城东而去。
此时城中风停雪止,渐次热闹起来。通衢小巷房屋鳞次栉比,炊烟缭绕,在满地雪色中飘摇不定。天已不似昨日之冷,街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洛阳时为西都,为黄河中流重镇名城,其繁华天下闻名,虽不比江南金粉之地,但毕竟上千年大都,累积极厚。洛阳扼黄河,接三秦,地处枢衢,数为帝都,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城中百业齐全,天下四大商贾刘、庞、范、简,洛阳就有庞、范两家。且学术极为盛行,当代不少大儒通人都出自洛阳。
“硝烟不见炊烟见,鼓声不闻犬声闻。”任明宣在马上一提缰绳,指着城中人物叹道:“只两年前,契丹兵马南下灭晋,攻下洛阳,烧杀抢掠一空,几成白地。如今时隔两载耳,仍是繁华气象。据小生看,天神地祗中,当以财神最为法力无边也。他老人家如祭起孔方法宝,别说建起洛阳城,这洛水都能被舀干了。”说着摇头晃脑地道:“熙熙而来者,皆为利来;攘攘而往者,皆为利往……”
屠山打断道:“行了,书呆子甭怄了!你写张老油条正是搭档,他是满嘴胡说八道,你是酸气熏得人受不得。说话不好好说话,偏偏之乎者也说个不停,上次若不是吃饭时你一阵呕酸倒了俺的胃口,那场架能打起来?当心把风老弟也熏得受不了,也与你打上一架。”
三人哈哈大笑。说话间已到城东,望见了醉仙楼。那醉仙楼上下两层,红柱碧瓦,雕栏飞檐,颇见精神。楼对面却是座城隍庙,庙前一根四五丈的旗杆甚是扎眼。酒楼下几个伙计拉长了声音招客:“百年老店~金樽美酒透瓶香,玉盘珍羞味四方,饶是天子应驻辇,佛祖闻了也跳墙;若不来此吃个醉,算你白白来洛阳!百年老店喽!”
三人在楼前下马,一个伙计见了,满面堆下笑来,颠颠地跑过来,笼住马辔头,道:“哎哟,三位老客,多日不见,又来照顾小号生意了?”这伙计居然认出了屠山,笑嘻嘻打了个拱道:“屠爷可比前年发福多了,定是生意大好,财源滚滚!”
屠山不觉一楞,细细一打量,亦认了出来,笑道:“这厮不是癞头赵二吗?倒难得这份记心。只怕不是记得俺这个人,倒是记得俺的银子。头上癞疤咋不见了?”
赵二笑道:“回爷的话,去年冯神医来洛阳开诊,人挤得差点城墙都塌了,小人足足排了三天队才看上,讨了三副药,嘿!药敷上,眼看着头发就长出来了,那才叫神医呢!”
屠山笑道:“你们东家庞大胖子还没死吗?今儿在家吗?”
赵二笑道:“我们东家结实着呢,去年还添个儿子。他却一向难得在家,一年四季在外跑生意,商号南北各处都有,光照应就够为难的了。”
一头说着,一头将三人让至楼前,赵二招呼另一个伙计道:“曲老六,把爷们的脚力带到后院马厩。”便将三人带至楼上雅座。
楼上甚是敞阔,一半散桌,一半却用屏风隔成十数个雅间,因不到辰时,吃客不多。三人便选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仍是屠山居首,风、任打横。
屠山笑道:“此间最有名的当属上下八珍席了,便先将上八珍席上一桌再说。有三十年陈的汾酒没有?来二十斤!”
赵二笑道:“是!小的知屠爷早晚要来,好酒早准备下了。不但汾酒,还有三十年陈的剑南春,爷要不要?”
屠山笑道:“好猴子,真会顺杆爬。索性一总儿来二十斤!”
赵二答应一声,边下楼边高声喊道:“厨下听了,上八珍一桌!”
一时送上茶来,三人品茗而谈。说起江湖掌故,屠山只说得一句:“听张老油条说……”突听楼下一阵扰嚷,人声喧哗。便听一个破锣般嗓子喊道:“姓东的,干么老跟着老子?要打劫么?老子却是没钱给你!”话音却带着川地口音。
又听一个威猛粗豪的嗓音道:“姓张的臭乌鸦,洒家却与你没梁子,为何一再戏弄洒家?”
任明宣不禁莞尔道:“此莫非老乌鸦乱叫么?倒巧得狠。洛阳地面邪,说乌鸦,乌鸦到。不知此鸟又与哪个闹将起来?”便站起身来,推开窗子观瞧。
屠山笑道:“老油条一天不惹事,怕是晚上准睡不着。这姓东的却又是哪个?”
风剑雄问道:“屠兄,这个甚么乌鸦是哪个?”
屠山笑道:“这人姓张名知,江湖送他雅号叫‘臭嘴乌鸦’,从这个外号里老弟也不难猜出这是只甚么鸟。俺叫他老油条,倒不是说他老奸巨猾,却是……”
刚说至此,便听任明宣哈哈大笑,趴在窗台上直不起腰,手指着外面说不出话来。两人遂凑至窗台前向外望去。一望之下,却见外面从酒楼至关帝庙人山人海,哄笑声、怪叫声、口哨声此起彼伏,都向关帝庙前那旗杆上指指点点,风剑雄闪目一瞧,见旗杆刁斗上晃晃悠悠站着一人,面目看不清楚,细长身子随寒风飘飘摇摇,似全无重量,又似一空口袋挂在旗杆上。风剑雄知此人轻功已入化境,登萍渡水,踏雪无痕不在话下。此人正指手划脚,似与人斗口。
旗杆下站着一条大汉和几个骑士打扮的从人,都怒不可遏,向旗杆上破口大骂。
风剑雄觉得那大汉有些面熟,细细打量,记起正是在飞龙城寿宴上与年绍良冲突的吕梁山神风铁骑旅首领东方豪。
屠山笑道:“这不是东方豪吗?如何与这乌鸦闹将起来?这乌鸦竟是逢人就戏弄。”
只见东方豪须发戟张,指着旗杆刁斗上的张知骂道:“姓张的臭乌鸦,有种的给我下来!”
张知也骂道:“姓东的龟儿子,有种的给老子上来!”
两人对骂。一时间,醉仙楼下人越聚越多,闹得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