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徐帮主趋前至栏围处居高下望,眼神正与那名面色青白的中年汉子对上,只见他眼眸深邃,瞳孔乌黑发亮,自下凝视上来,竟是带有一股凛凛剽悍之风,那魁梧身躯厅门前这么一立,更有双阙嵯峨耸虎门的高拔气势迸显出来。
徐帮主方才听他吟诵唱来,知道这人便是追捕他许久的京城名捕‘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却不知他从何处得到了讯息,竟尔漏夜冒着冰冻风雪领人前来缉拿,当下两手含抱,说道:“这位便是名闻京城的‘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铁大捕头来了?敝帮雪天里大伙儿聚集狼峰口闭室取暖,却没想到铁捕头竟是闻风而来,消息倒也灵通。”
那面色青白汉子正是‘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人如其名,始终铁寒着一张肃脸,冷冷说道:“素闻浑帮徐帮主神龙不见尾,鳞滑如鳅,行踪飘忽,人可莫测。这回要不是消息来得早,恐怕又得错失了千载良机,说不得,只好乘着寒夜前来叼扰贵帮雪天里暖酒话叙的雅兴。这是咱们吃公家饭碗的无奈,纵有得罪之处,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了。”
徐帮主哈哈笑道:“铁捕头可也忒煞客气了。阁下乃奉旨办事前来,更是职责所在,何来得罪之说?然诸位专程冒雪远来,想必这时腹内饥饿,但请先行入座饱食一顿,待养足了气,暖和了手脚,咱们双方再谈正事。如此可好?”
铁衣寒闻言,当场一颗心凉了半截,心中忖道:“这人好生厉害,若不是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自信,否则何敢如此的有恃无恐之言说来?”随即又想:“江湖上有言道:‘小心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难行。’虽说自己这回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尽将狼峰口周遭全给派驻大批人马包围,但焉知浑帮不是早已洞悉陷阱,这时竟是要将计用计的来反将一军?”
铁衣寒久在江湖行走,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风头出过,钉板滚过,英雄充过,狗熊也曾做过,更砍过无数人的脑袋,就差自己的脑袋没给人砍下来过,算得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这才能夺下所谓‘京城第一名捕’的头衔。若不是他日常行事谨言慎行,思绪缜密,恐怕这‘京城第一名捕’就已不是了头衔,而是黄土墓前所雕刻的墓志铭了。
这时他听得徐帮主没来开口叫阵搦战,却反其道的先来嘘寒问暖一番,还怕对手饿着肚子没了力气,手脚过于冻寒而施展不开,竟而率先出言相邀入座饱餐一顿,并好好暖和一下那早呈白冻发青的手脚肌肤,以他老江湖的深沉计谋来想,其中必有其诡诈之处,若不是对方早有周全防备,便是设下了极其厉害的圈套,否则哪有这么好心的道理来说?
就见铁衣寒右手顺握刀柄,哼哼冷笑两声,说道:“咱们这些听命当差的,天生就不是一条好命,再冷的天,再大的险,都还是得硬着头皮拿命去拚才成,这能有什么闷话好说的?但徐帮主既是替咱们这几个苦命当差的设想周到,备有酒肴菜饭,厅上还生有熊熊旺火,如此雪天里当真舒适暖意,若是不来叼扰一餐,倒是有失徐帮主的一番厚爱了。”
徐帮主闻言笑道:“铁捕头果真胆识过人,在下佩服。还请诸位随便就坐,不必客气。”说着,走下楼来,一边吩咐底下速上酒席,一边招呼七人分坐两桌,自己则领着各堂堂主分坐一旁,相隔不远。那铁衣寒领着三人共坐一桌,大刀解在桌上,一副成竹在胸的老江湖见惯模样,心里似乎在说:‘老子倒要瞧瞧你们有何诡计来使?’
胡斐在楼上瞧的有趣,也不知徐帮主这时用意何在,低声朝钟兆文问道:“钟大哥,这‘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武功如何?”钟兆文道:“这人是无极门玄天刀周威鸣的弟子,师门排行第三,论武功,他师门里没人比的上他。无极门刀掌并重,‘无极千碑掌’与‘无极玄天刀’在江湖上早有盛名,只是这铁衣寒似乎青出于蓝,掌力深沉,刀法迅捷而刚猛无极。江湖上都说,要不是铁衣寒生的晚,否则那威震河朔的八卦刀王维扬,恐怕无法就此称霸武林了。”
王维扬当年凭一对八卦掌、一把八卦刀威震江湖绿林,江湖中有一句话道:“宁碰阎王,莫碰老王”,端的是名扬天下,现时早已逝世了十多年。胡斐少年时在商家堡曾与他的两个儿子王剑英与王剑杰有过一场比斗,掌力果然沉稳狠辣,若这铁衣寒当真能与这两人的父亲王维扬相提并论,想来武功自有其过人之处,怪不得胆敢直闯虎穴而不惧。
过不多时,铁衣寒等七人桌上酒菜逐一端上,他老兄自是毫不客气,提筷捧碗就吃,浑不理厅内其他浑帮人众四处望来的眼光,一伙人张大了口扒饭吃菜,咬嚼的嗒嗒有声,似乎吃的颇为香甜滑腻,也显然是饿了许久未食之故。徐帮主迳在旁桌与其他兄弟饮酒闲谈,全看不出有何异状,若是外人看来,谁会料想的到,低旋气压已然笼罩了整间厅内?
胡斐低声笑道:“待会儿这里将是一场混战,两方人马到的都不少,就苦了那些在外头戒备的人了。”钟氏兄弟也早闻外头杂声纷响,听着也是一笑,钟兆文道:“胡兄弟是在此瞧看热闹,还是乘早远离战头,免得给这事儿一绊,错过了苗大侠踪迹,那可就有点麻烦了。”胡斐道:“先瞧瞧也好,真的不行,谅这些人也拦不住我们几个。”
钟兆文乘机问道:“苗大侠这回远赴孤山,不知所为何事?”胡斐见席间再无外人,当下将苗人凤闺女苗若兰遭遇雪狮兰湖的事给说了。钟兆文听得双眉一紧,脸现忧悒,说道:“孤山层峦奇岫,崇山峻岳,自古即有‘天人绝路’恶名传世,可见山势险拔,人所难登,这也才有‘孤山’之名的由来。胡兄弟这回既是寻着苗大侠踪迹而去,干粮衣物等万不可少缺,此后一路行去,途中再无补给,得乘此补充完善方可。稍后我请人将物品备妥,两位当可放心。”
胡斐好生感激,抱拳谢道:“钟大哥设想周到,小弟在此谢过。”一言甫毕,即听得远处传来打斗吆喝之声,愈打愈近,楼下有人喝道:“好家伙,洪湖三墨与敌人干上了,咱们上去接应。”说罢,唿唿唿数响,六道身影窜出厅门。
胡斐看的明白,里头正有先前互存嫌隙而大打出手的季老三与沃德锜,心中不免狐疑,转头问钟兆文道:“这季老三不是隶属山东戊堂的吗?怎么却与庚堂的沃德锜联起手来去救洪湖三墨,这倒令人猜想不透了。”
钟兆文笑道:“洪湖三墨的人缘极好,各堂里都有相识的朋友。那季老三当年曾给他三人救过一命,这时那里还理会与沃德锜的私事之争,自是迫不及待的挺身相助一臂之力去了。”胡斐闻言笑道:“那可不妙了呀。小弟先前大意得罪了洪湖三墨兄弟,这样一来,岂不同时得罪了许多浑帮弟兄来了?”
钟兆文笑道:“胡兄弟此事倒也不必挂怀于心,要知浑人通常有个好处,那就是:‘技不如人,虽败犹荣’,又岂会因此而耿耿于怀的记恨在心来了?”胡斐担心的倒也不是洪湖三墨会来挟怨相报,而是汤笙的冥月宫使者身分,这是另一道尚未解开的谜团,当下瞧了汤笙一眼,说道:“钟大哥,您可知浑帮与冥月宫彼此是否曾有过节?”
钟兆文愕道:“冥月宫?这倒未曾听人说过。胡兄弟何以如此问来?”胡斐闻言,心宽不少,当下迳将汤笙的真实身分向三人透露,并将洪湖三墨一听汤笙是冥月宫的使者,便即目眦欲裂的提刀动手之事说了。那钟兆英听完,哈哈一笑,怪声怪气道:“洪湖三墨曾在冥月宫的门人手中吃过闷亏,那是他兄弟三人的奇耻大辱,跟浑帮可没半点关系。”
汤笙闻言,心中当即释怀开来,笑道:“不知是敝宫那位门人得罪了洪湖三墨?”钟兆英笑道:“听人说,贵宫有位泼辣至极的霄月使杨莉蓉,外号‘云南小辣椒’,不知是也不是?”汤笙一听,当即恍然大悟,失声笑道:“原来洪湖三墨是栽在杨师妹的诡计里头,怪不得他三人听到冥月宫使者,就要抓狂动刀。唉,算是在下倒楣替她遇上就是。”
胡斐听他话里虽是充满无奈,神色中却又掺杂几许乐趣兴味,不禁好奇心起,笑着问道:“云南小辣椒当真非同小可,要是人如其名,那可得避而远之的好。”汤笙苦笑道:“怎么不是?胡庄主有所不知,这小妮子鬼灵精怪,别瞧她个头虽小,那肚子里的一堆坏主意,当真使之不完。要是谁不小心得罪了她,保证那人自此夜里睡不安稳就是了。”
胡斐想到洪湖三墨那肥水牯似的粗壮大汉,面对娇小无比的云南小辣椒,那情景,光想便觉有趣,更别提三个铁塔般大汉给她整治得狼狈不堪,自此常年记恨在心,并视为毕生奇耻大辱,可见这云南小辣椒的辣劲,当真非比寻常。
众人说笑声中,厅外处却已起了变化。
这时就听得方才赶出厅门接应洪湖三墨的山东佬季老三,边打边骂,声音洪亮:“格老子他娘的臭乞丐,竟然敢用臭脚踹你老子啊哟老沃,你快攻他左边”话声未了,霎时刀风呼呼作响,叱喝连声,想来正使出他黑风门的刀法绝招“黑风凄雨六十三式””,招式蛮横,力沉关山,令得敌人望而生畏,非得闪避如此凌厉刀锋不可。
未几,听得沃德锜叫道:“行了,大伙先退回去季老三,够了赶快跟着大家退回大厅去。”季老三蛮劲一发,嘴里大声喝道:“你们先走老子要把那只踹我一腿的臭脚给砍下来,晒干了当腊肉来啃。”跟着便又是一阵刀风呼呼响出,嘴里边砍边骂,尽是山东浑人的连串粗话,边骂还边嘴角喷着口水涎沫,想是蛮火烧得正旺。
沃德锜深知这季老三的浑人脾气如牛般直来直往,更知道开口出言劝他这个山东大浑佬犹似放屁般毫无用处。当下嘴里再不打话,手中长剑急抖,刷刷刷的连出六剑一十二式,一剑快过一剑,有如六剑一体化了开来,瞬间剑尖刺气,长刃削风,周遭六尺内无不望剑披靡,直吓得敌人足下铎铎铎的连退十数步之远。
沃德锜这时回身剑交左手,右手拇指与食指倏地拿着季老三左腕,绵劲一搭,拉着他就往回跑。
季老三只觉左腕就如被一副铁铐牢牢铐着,身不由主的给沃德锜拖回,想要挣脱开来,但左腕给他绵劲运来,竟是两条臂膀均皆酸软无力上来,差点连右手大刀都拿不住,气得破口大骂:“臭道士有种你倒是把老子的手给放掉。”
沃德锜嘴里一哼:“我就是有种,你这山东佬又能怎样?”说话中两指一按,绵劲柔化开来,瞬间透经入脉,一阵麻酥酥的颤栗传遍全身,有如被一股闪电电流给电到一般,直麻的季老三连嘴都开不了口,乖乖给他一路拉回大厅。
胡斐在厅内楼上听得沃德锜剑声响来,嗤声斐然,六剑竟如一剑,快捷无伦,心中不禁愕道:“这人出剑怎地如此快法?当年我与红花会二当家无尘道人刀剑比快,如冰雹乱落,如众马奔腾,又如数面羯鼓同时击打,繁音密点,当真快速难言。但这沃德锜剑式之快,听来却似乎要胜过无尘道人来了,难不成武当派里真有如此剑术高手?”
胡斐心中疑惑,当下朝钟兆文问道:“钟大哥,这沃德锜究竟是如何给武当派赶出门来的?”钟兆文听他问起,欸声一叹,说道:“胡兄弟耳朵真灵,光听剑声,就知沃德锜剑术卓越超群。其实他这事说来还真有点秽气,做大哥的也只是听旁人偶尔醉酒提起,那沃德锜自己却是绝口不提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实情究竟如何,大哥可也说不上准了。”
胡斐正欲再问详情,就见厅门处人影数幌,出去迎敌的浑帮人众退了回来。其中三人魁梧似松,脸墨如漆,正是洪湖三墨,后头就见沃德锜左手提剑,右手拉着季老三左腕,快步闪进厅来。这时屋外雪地擦擦声响紧追而来,听来人数当真不少,从里往厅外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迅速围堵上来,身上衣物尽皆打满了补靪,清一色是丐帮服饰装扮可认。
厅内浑帮人众瞧得两眼发火,纷纷拍桌朝着厅门外丐帮群众一阵叫骂上去,各地方言均有,此起彼落,好不热闹。丐帮虽是帮会里的第一大帮,但所属亦都是以低层浑人为主,浑人对浑人,要骂大家骂,谁怕谁来了?一时间就听得叱喝骂声响之不绝,犹如在比赛谁的嗓门大,谁骂的别出心裁,厅内厅外,顿时宛如成了贩肉市场般的喧哗开来。
半晌,就见徐帮主站起身来,两手摆了个止声手势,浑帮群众见状,纷纷把骂到半头的话语给歇了下来。但见徐帮主离座来到厅堂中央,气度从容,两手抱拳示礼,说道:“敝帮何其有幸,竟能提前见到丐帮三位九袋长老同时光降莅临,身边还带来大批不畏天冷酷寒的帮众喽啰,令敝帮上下无不深感荣幸万分。贵我两帮明日辰牌之约,三位长老与外头大伙弟兄,想来亦当是原班人马到齐才是,否则万一少了其中几位,那可真是令人惋惜的很了。”
厅门口三位九袋长老一字排开稳稳站定,从左到右,由高到矮,按列排序,井然分明。这时听得徐帮主一番开门话说来,文辞厉辣,话锋藏刃,当真是客套中带有质问,质问中又藏有暗喻性的诅咒,可谓骂人不带脏字的最高说话应对艺术,果然是名极厉害的帮主角色,其话中分寸拿捏得宜,若是对手不善此道应对,当场便要难堪的答不上话来了。
就听右边那较矮的一脸精悍汉子嘿笑两声,跟着低沉了嗓门,同样热辣说道:“徐帮主好生客气,一张油嘴说起话来,更是厉害绝伦。话没说几句,竟是直将诅咒当祝福,无耻做饭吃,怪不得贵帮个个牙尖嘴利,骂起人来,嗓门大,妙句多,各具问候人家祖宗八代的绝活,当真远比蟑螂鼠辈尤有过之而无不及。嘿嘿,浑帮这门本事,咱们丐帮可不敢妄自项背,免得缺了德,日后生的儿子没屁眼来了。”丐帮群众听得哄声笑来,无不鼓掌叫妙。
徐帮主听他言语亦是辛辣非凡,不怒反喜,张嘴哈哈笑道:“素闻丐帮韩长老人矮嘴酸,从不在言语应对上示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得敝帮上下同闻妙句偈语,这份机缘耳福当真不小。江湖上有言道:‘若要精,听一听,站得远,望得清。’看来各位果然深明此理,厅内不入,远远站在厅外张耳眯眼听瞧清楚,却不知贵帮有何见教?”
韩长老嘿嘿笑来,两眼精眸炯亮,先朝徐帮主一凝,跟着再若无其事的瞟向厅内正坐着用餐的‘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等几名捕头,眼见这几人安好无恙的踞案大嚼,眉头一锁,神色颇为不悦,当下冷冷说道:“见教什么的,咱们丐帮可没这等高明本事好显,不过就是天冷热热身,大伙活动一下筋骨,顺便瞧瞧周遭有没有给偷鸡摸狗的宵小鼠辈混了进来,万一在座各位失了骼臂断了腿什么的天灾人祸降临,那么明日辰牌之约,可难免也就有点无趣的紧了。”
徐帮主脸露微笑,尽将韩长老双眸与神色上的微妙变化均都看在眼里,听他嘴里一番酸辣滑舌说来,当下故作受宠若惊之状,躬身长揖笑道:“敝帮何荣其幸,竟让丐帮众英雄们在外冒着酷雪巡逻守夜,当真是过意不去。只是现下外头黑咕笼咚一片,各位这么四处蠕身探脑钻动,黑漆中乍然瞧来,不免鼠眼露光,狼牙暴现,一不留神,难保不给人当成了是强盗宵贼的鼠辈,暗青子跟着一招呼过去,要是其中几位的鼠眼狼牙有所缺失一二,敝帮岂不大失敬意来了?”
浑帮群豪听得帮主如此说来,两眼无不往站在韩长老身边的另两名九袋长老瞧去,个个低声窃笑不已。
原来那两名九袋长老站在中间的姓彭,一对靡眼天生就长得小而委琐,有如老鼠眼般的狡狯流转;那站在最左边的颀长汉子姓宋,嘴巴上唇有道缺口,民间俗称兔唇,露出了嘴内两颗又大又长的虎牙来。按理说,其实这应称作兔牙较为妥适贴切,但徐帮主这人话锋何等锐利,却迳自将之比喻为狼牙之齿来了,意谓豺狼奸诈狡猾的特性是也。
彭宋两位九袋长老一听,如何听不出徐帮主这番话乃针对他二人说来,当场给气得满脸涨红,浑身痉挛抽蓄不断,嘴里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毕竟他二人都不若韩长老那般的口若悬河,非但咬文嚼字,还能指桑骂槐的滔滔不绝。
要知彭宋两位九袋长老虽是长得其貌不扬,但江湖辈份却均是极高,更是丐帮里最为资深的长老,就连范帮主见了都还得礼让三分才行,因此两人向来便极受帮众的拥戴,更几时当面给人这般难堪的调侃来过了?这时后头丐帮弟子们可忍不住了,纷纷张口叫骂上来。厅内浑帮人众岂能受骂而不回嘴,当下拍桌叫骂回去,情势瞬间又混乱了起来。
彭宋两人这口鸟气委实咽不下去,虽知自己只要双脚一踏进厅去,若是没有真实功夫来显,场面恐怕无法就此交待过去。但此时要是再踌躇龟缩不前,日后必将颜面尽失,更无法在丐帮继续保有尊崇的九袋长老地位,当下三人不禁互望一眼,随即抬腿跨过门槛,进得厅来。徐帮主见状,心里一笑,两手负在身后,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就听那韩长老抱拳说道:“在下原以为自己口舌灵活伶俐,没想到今日得见徐帮主身为一帮之主,竟然也是满嘴妙灿莲花,咄咄逼人,当真令在下甘拜下风。但徐帮主只逞一时嘴舌之快,却拿人缺陷调侃解乐,未免有失厚道,更不似一帮之主所言之语,气度可差的很了。”徐帮主笑道:“韩长老教训的极是。在下气度虽差,但比起各位趋炎附势,勾结官方势力,这种大义尽失的高人风范,嘿嘿,那么在下这点气度缺失,可也算不得上什么了。韩长老,您说是吧?”
韩长老闻言微愕,心中忖道:“这人倒真不含糊,这么一瞧,便知丐帮与‘千碑手无间判官’铁衣寒是同一个鼻孔出气来的。”这时也不否认,泰然自若的道:“徐帮主说的好。这大义之气,咱们丐帮向来不落人后,尤其是像贵帮这般被朝廷赏令缉捕的要犯,更是绝不容情手软,免得江湖上说,丐帮大义不分,是非不辨。徐帮主,您说是吧?”
宋长老不善言辞,亦不喜多说废话,听得两人尽是口语交锋,殊为乏味,当下朝前一站,张启兔唇说道:“辣话说的再多,终究辣不死人,咱们功夫底下见真章。徐帮主,在下要来领教你的‘卧龙九天掌’,请!”语毕,左腿向后外移开来,左曲右蹲,两手朝前一摆,左手高,右手低,虎口一下一下,正是‘八步螳螂’的起手式。
山东佬季老三呸的一声,忍不住骂道:“咱们帮主何等身分,岂能跟你这个臭乞丐动手过招?来来来,对付你们这些要死不活的老乞丐,俺季老三勉强可以跟你们这些家伙练练招,热热身子,免得日后给你们这帮臭乞丐说我们帮主以大欺小来了。”说着,提刀就要跃入场内。沃德锜见状,伸手朝他腿弯拂去,柔劲一使,当场使得季老三双腿乏软,啊哟一声,差点俯跌下去,赶紧拿桩站稳,只觉身旁飕风掠过,才知又是给沃德锜动了手脚,不禁勃然大怒的哇哇大叫。
就见沃德锜笑着将剑朝后抛来,说道:“季老三,瞧我空手帮你讨回刚才那一腿。”季老三伸手接过长剑,听他这么说来,定睛一瞧宋长老脚下所穿的粗织草鞋,正是刚才黑暗中踹他一腿的鞋样,当时只知周围都是敌人,无暇看清踹他的人是何面貌长相,这时一知此人便是大仇未报的死敌,更是气得怒不可遏,两手握住刀柄,就要往宋长老扑去。
那站在一旁的白发老者傅师父见状,伸手朝他臂膀抓住一扯,说道:“季老三,大局为重,别坏了事。”季老三臂膀给他一抓,有如一道铁圈将他牢牢拴住,顿时冲不出去。眼见宋长老与沃德锜刹那间旋即交上了手,那八步螳螂拳腿连番使来,既快又狠,自己决不是对手,当下只得乖乖站定观战,以免扰了沃德锜对战心神。
‘八步螳螂’是宋长老赖以成名的绝学,具有三十几年的深厚根基,使来当真炉火纯青,一招一式,无不是堂庑开廓,大开则大阖,小巧则小圆,刚柔并济,内蕴经脉,不愧是卓然有成的武学名家。
这时见他使出八步螳螂里的“进步偷心掏魂魄”七七四十九式来,手剪如镰刀状戳、刺、削、点不断,臂膀不动,只靠腕节指劲快速连环戳出,嘴里嗤嗤叱响,两腿更如螳螂般前后左右移动,样式虽是笨拙,但螳螂的腿可多了,移动时还可乘机左拐右踹,往往扰的人心神难宁,一不留神,难保就要像季老三般的给踹上一腿不可。
沃德锜先前与他交过手,知道他螳螂拳腿厉害绝伦,季老三别说要与他拆个平手,就连十招恐怕也撑不过去,若是由他下场应战,自是有输无赢。这样一来,岂不是第一战就要败得极为难看,也让丐帮声势更加猖獗,这才抢在季老三前头出来搦战宋长老,倒不是他自恃武功强过帮内其他之人,而要好出风头的抢着上前求战来了。
胡斐从未见过螳螂拳的招式,瞧着颇觉新鲜有趣,心中不禁想道:“天下武功都是人所创造出来,可能是看见某种动物的行为样式,便将之融入于拳术之中,招式一成,江湖上便多出了一门功夫,可见真正的武学乃在于创新求变。说穿了,还不就是个人对武学领悟的多少,就算只会一种功夫,一旦悟道有成,那么也就一法通,进而万法皆通了。”
胡斐边看边想,对自己的武功修为,似乎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但不知怎地,却又让她想起了袁紫衣来。袁紫衣的武功当真包罗万象,层出不穷,于各家各派的武功都能学得有模有样,当年只觉这才是武功高强之人的必然形式。这时年纪渐长,慢慢懂得佛家所讲的空无之境,便又觉袁紫衣若是单练她拿手绝技来与自己交手,那么当年早已败在她手中无数次了,又何须其他无关紧要的功夫再来使出?这么一想,对照眼前两人的搏斗,更是觉得道理浅显不过了。
那沃德锜的武当太极拳变化不多,就只是双手划着不同大小的各种圈形,就见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斜圈、正圈、有形圈、无形圈等连环使来,以大克小,以斜克正,以无形克有形,每一招发出,均暗蓄环劲,圈形扩缩之间,每每都让宋长老身不由已的跟着身体幌动过来,要不是他拳劲里也有一股螳螂柔劲相制,怕不早已给圈环拉了过去。
宋长老没想到他的太极绵劲如此厉害,知道除非自己的螳螂刚劲须得够猛够强,才能以刚制柔,否则以他拳掌里的小型柔劲要来与之对抗,正是有如江河之水对上了大海洋,再大的后劲也会给海洋吞噬了下去。那时他要自己往左便是左,要他往右便是右,自己这条老命等于是从此交到了敌人手中,那如何可行?当下见他张嘴猛喝一声,这一声,便宛如凭空起了个响雷,当真威猛无比。接着见他镰刀状的双钳有如暴雨遽落,狂刺猛戳,直朝沃德锜连番攻去。
沃德锜见他如虎发疯般狂扫而来,当下身形朝左幌开,环圈一拢,手心相并,五指互击连弹,铎铎有声。就见他每一弹出,那宋长老下击的两只钳手便跟着一顿,似乎被一股无形力道所阻,刚开始还能见他将招式使完,慢慢地,招式才使出一半,便须得赶紧换招再攻,以免中间留有空隙,敌人便可乘机侵入反攻过来。但这样一来,宋长老只觉自己招式处处受制,百来招过去,竟是每每在力之斗发之际,便觉一股无形绵劲射到,才知眼前这人实是可怕的劲敌。
徐帮主退在一旁微笑观战,眼角朝铁衣寒瞄去,见他一脸惊讶神色,似乎对丐帮的九袋长老竟然数百招过去,还不能收拾得下这名浑帮里毫不起眼的小卒,心中正是颇感纳闷不解。这时又见沃德锜使出太极拳绵指中的弹劲来,招招制敌于无形,其武功修为与内力之深厚,竟是直与他这名‘京城第一名捕”不相上下。但据他数年来对浑帮的了解,各堂香主中并无这名沃德锜的名字,想来自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才是,岂知今日一见,大出意料之外,浑帮里竟尔藏有如此厉辣之极的武学高手,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了。
铁衣寒原以为这回带着宫内六大高手与百名衙门捕快共同缉捕而来,同时更有丐帮三大九袋长老率领数百名大群帮众相助,合着两方之力,浑帮聚集来此的不过百十来名而已,纵使徐帮主与其各堂香主武功极强,但双拳难敌众手,这回要是能一举将浑帮给灭了,回到京城报呈皇上,功劳之大,当真无与伦比,封侯授爵更是指日可待。不料丐帮一名声威显赫的堂堂九袋长老,对付浑帮里的一名小辈,非但拿拾不下,再斗下去,搞不好都还会输也说不定。这么一来,原本胸有成竹的直入虎穴,霎时转为担忧起自己的安危来,莫要抓不了人,却弄到连自己性命都给丢了。
铁衣寒计谋深算,脚下才走一步,脑袋里已将后面的十余步给算计清楚了来,这时眼见宋长老招式给制得老死,青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上来。那宋长老内心焦急,心想:“我乃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今日与浑帮里的一名小辈打过三百来招,日后传了出去,我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摆去?”当下咬了咬牙,使出深藏不露的真正看家本领‘八步螳螂’来。
要知江湖上的螳螂拳共分内中外三形,小别在于劲力的变化,大别则在于刚猛气道的融合运用,但宋长老所学的这门‘八步螳螂’却是另走蹊径,不以内中外三形来分,而是以步法的杀性来练,正如八步螳螂经所载:“一步蓄劲,二步行脉,三步气涌,四步伤敌,五步一杀,六步毁天,七步灭地,八步杀神。”这才是真正的‘八步螳螂’精髓。
然书上虽是这么说,要真能练到八步杀神的最高境界,又岂是常人所能轻易练及的了?宋长老当然还没练到那般高的武学境界,但也已练到了五步一杀的人体极限。就见他这时两眼绿光迸出,嘴里荷荷有声,一步跨出,蓄劲全身;二步向左横迈,一道热流气劲运行周天经脉;三步再向右一踏,周遭气流跟着急涌而出,带得衣衫尽荡,好不吓人。
沃德锜见他这等声势不小,心里更是不敢轻觑,猛地记起太极拳经里的‘阴阳诀’来,那拳诀言道:‘太极阴阳少人修,吞吐开合问刚柔。正隅收放任君走,动静变里何须愁?生克二法随着用,闪进全在动中求。轻重虚实怎的是?重里现轻勿稍留。”这时心念一起,忙将一股真气随身化开,浑身虚柔若棉。眼见宋长老第四步跨出,周身只觉无数麻刺过来,心知他下一招必定更是凌厉异常,两手忙扩圈而出,带起一道无极绵环,直将全身给裹在圈内。
宋长老这时第五步朝右迈进,见沃德锜门户大开,全无防备,自己与他相距不到二尺,心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运劲右臂,奋起全身之力,五步一杀绝技使出,倏地猛然挥拳直出。
宋长老这一拳,乃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自知这一招若不能制敌于死命,自己就无胜利之机,当真是拳去如风,势若迅雷,连厅内一旁观战的两方人众,都被他这惊心动魄的一拳,给吓得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叫来,可见这一拳凌厉到了什么程度境界去了。岂知他这一拳的拳风来的既快又猛,但声音消失的更快,就好像突然冲进了一层深厚的云雾里头,倏地就给雾气灭了音一般。就见众人张大了嘴,合不拢来,两眼直瞪瞪的瞧着眼前景象,直呼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要知旁人这时只是惊讶万分,但那宋长老心里更是既惊且闷。惊的是自己这招五步一杀从未失手,闷的是不懂为何拳到他胸口前二寸便再也挥击不进,无论自己如何摧劲,那拳头就是犹如陷进了一圈棉花团里一般,既无着力之处,更无回收气劲,这时就连要将拳头拉回都不行,只能继续摆着这副猛然一击的姿势,直吓得他浑身一阵虚软。
沃德锜见‘阴阳诀’果然妙用无穷,生克相应,轻重虚实,当下成竹在胸,脸露微笑,左手带着宋长老的右手,转了一个大圈,一股极强的螺旋力带动他全身,正是太极云手。这云手一旦使出,连绵不断,一圈过后,又是一圈,带得宋长老身不由已的全身兜着圈子转了开来,直转得他一阵晕眩,连叫救命都喊不出口来,委实狼狈万状。
徐帮主见沃德锜的武功如此神妙,不禁又是惊奇,又是欢喜,眼见宋长老这时身上汗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下,就像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下淋了半天一般,当下笑着说道:“沃兄,暂且放他一马罢!”沃德锜嘴里一笑,双手缓缓推出,用的是股按劲,轻轻将宋长老给带停了下来。宋长老身子一停,立即站立不稳,腾的一声,当场跌坐在地。
丐帮弟子见状,赶忙进厅趋前扶起,个个双眼朝沃德锜狠狠一瞪,接着拉扶起宋长老往厅门退去。
那韩彭两位九袋长老,自知武功只与宋长老相去不远,又见沃德锜这身功夫委实诡异的厉害,当下不敢上前搦战,两眼直朝铁衣寒坐处望去。铁衣寒这时心里盘算已定,缓缓站了起身,冷然说道:“浑帮里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在下不才,想与徐帮主过过招,其他人可别来淌乱这趟浑水的好。”他算盘打得精,就算是输,至少还不会那么难看就是。
岂知他话才说完,就听得一人口齿不清的说道:“就凭你这花钱买来的什么‘京城第一名捕’头衔,也配与我们帮主动手过招了么?嘿嘿,阁下真是马不知脸长,猴子不知屁股红,就算别人要留着你的脸给你慢慢来用,偏偏你这人就是自己犯贱要丢脸,唉,这还真是叫人莫可奈何啊!”铁衣寒听得一火,只知发话这人藏在浑帮群众里头,直气得浑身颤抖不停,提声怒喝道:“别鬼鬼祟祟躲在里头哭爹叫娘的喊着,有种就给你老子滚出来。”
就见右首人群里挤出一张丑陋的癞痢头,身形瘦弱,笑开来门牙缺三落四,正是那癞痢头张波久。
铁衣寒浑没料到刚才叫骂之人竟是这副长相,不怒反笑,呸的一声,啐道:“原来是你这个小杂种癞痢头,若是还想活到明天,老子劝你最好把你这张臭嘴给闭起来的好。”说着,推开板凳,走了出来。癞痢头张波久闻言笑道:“我是小杂种,你刚才却又来自认是我老子,那么你岂不就成了大杂种来了?”浑帮群豪听得哄笑开来。
铁衣寒双眉一蹙,颇感不耐,但毕竟不愿与这类小厮一般见识,脚下未停,仍是朝着厅堂中央走去。就在这时,只觉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跟着便听后头一阵劈拍劈拍、啊哟啊哟急响,赶紧回过头去,就见自己带来的六名宫内高手,个个脸颊红肿的就像市场里宰杀了要卖的大颗猪头,张嘴淌着血,两手这时正抚着下巴唉唉叫痛。
他还没会过意来,又听得身后一阵刀刃落地声响来,赶紧再转头望去,只见六把官俯大刀都给扔在地上,直瞧得他心中大大一震。那癞痢头张波久见他两眼望来,裂开了嘴笑来,朝他挥手一扔,笑道:“铁捕头,接着了。这几个家伙刚刚竟敢笑我没有门牙,老子倒也让他们几个尝尝,无齿的滋味究竟是什么。哈哈!”
铁衣寒伸手一接,只觉入手颇有份量,湿硬中还带着些许微热,忙打开手掌看来,这才发现手里竟是有二三十颗牙齿之多,这么算来,那么六人岂不是每人至少掉了四颗以上的牙齿来了?他不想还好,这么一想开来,头皮当场一阵发麻上来,忖道:“这么短的时间,这人竟能如此快速的打落六人的牙齿,甚且还顺手拔了他们的随身配刀过去,那种身手力道与精准眼力,自己可真是万万也比不上。难不成这看似丑陋之极的癞痢头,竟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来了?”